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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031-SMG0035-快訊小紅條兒

不論東、西名著,都曾把外遇、調情等內容河蟹掉…小時候看的「世界少年文學」都是騙人的

東方出版社的世界少年文學選集,陪伴了無數台灣的小學生,相信是許多讀者最早接觸的一套「世界名著」。這套書從民國五十一年開始陸續出版,全文注音,初版封面是拱門加彩色石頭造型。裡面有《小公主》、《愛的教育》、《小婦人》這類兒少經典,也有不那麼適合兒童閱讀的《茶花女》、《埃及艷后》、《王子復仇記》等,甚至還有中國的《水滸傳》、《西遊記》等。後來經過數次改版,《水滸傳》、《西遊記》這些中國小說改列入「東方少年古典小說精選」系列,原來的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則改名為「世界少年文學精選」,共發行119冊,也有簡體字版本,長銷超過半世紀。

這套書參與的名家不少,包括台大中文系教授黃得時、林文月、台籍作家廖清秀、施翠峰、文心(許炳成)、黃娟,兒文作家蘇尚耀、當過蔣經國翻譯的劉元孝等。以上除了蘇尚耀是外省人之外,全是台籍譯者,而且都接受過日本教育。為什麼呢?因為這套書主要是從日文翻譯的,尤其是前五十幾冊,包括《水滸傳》和《西遊記》都是從日文翻譯的,連封面的拱門設計也是模仿日本的。這套書主要的來源是日本講談社「世界名作全集」和偕成社「世界名作文庫」,兩套書都是在1950年代發行,而且封面也都是拱門造型。所以講談社、偕成社、東方三套都是拱門,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個年代這麼流行拱門。東方版有不少直接採用日文版封面,如以下的例子:

講談社「世界名作全集」和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封面一樣是拱門造型。(圖/作者提供)
講談社「世界名作全集」和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封面一樣是拱門造型。(圖/作者提供)
偕成社「世界名作文庫」和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封面也都是拱門造型。(圖/作者提供)
偕成社「世界名作文庫」和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封面也都是拱門造型。(圖/作者提供)
偕成社的新版封面是雙拱門,圖也變小了。(圖/作者提供)
偕成社的新版封面是雙拱門,圖也變小了。(圖/作者提供)

偕成社後來改過封面,把原來的單拱門改為雙拱門,圖也縮小到四分之一,但圖是一樣的,所以東方版的封面反而保留更多細節。例如東方版的《茶花女》,封面可以看到捧花和手套,偕成版《樁姬》反而看不到;《埃及艷后》也有類似的情況。

日本從明治時期銳意西化,大量翻譯西方文學,到了戰後,許多教育專家建議讓小孩閱讀世界名作,作為教養的一部分,1950年代就是全集、系列套書的全盛期。講談社和偕成社這兩套書都在1950年代出版,都是精裝本,講談社出了180本,偕成社出了140本,書目重複性很高,像是《基度山恩仇記》、《唐・吉訶德》、《孤星淚》這種名作兩套都有,因此要看到日文版才能一一確認東方版本的來源。日本這兩套叢書的出版目的是為了「教養」,但東方出版社翻譯這些名作的目的卻頗讓人驚訝,居然是為了學習中文。東方版每一本的封面摺口都有這段文字:

我們中國的語言文字,已經傳下五千多年,仍然是健在,仍然用在我們日常的生活中。這樣偉大悠久的語言文字,雖然在我們家裡活了五千多年,可是我們還有好多人,不認識它的面孔。我們為了要補救這個遺憾,所以想請大家多讀一些書,跟文字多接觸、多親密,而達到每個人都能寫本書。這就是我們出版「世界少年文學選集」的動機。

從這段文字,可以隱約感受到戰後台籍知識份子對於「中文不夠好」的焦慮,因此翻譯目的竟是「加強認識本國的語言文字」,在翻譯史上堪稱異數。   

這兩套日文書的教育目的濃厚,不但每一本都有前言,告訴小讀者應該從故事中學到什麼,還有人物介紹,唯恐小讀者分不清楚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都事先在人物介紹中直接告訴你。而且這兩套書都是走「再話」(改編本)路線,許多世界名著原來並不是為兒童寫作,為了把每一本都改寫成長度差不多、適合兒童閱讀的版本,情節改動當然不會少,尤其是性禁忌。

《茶花女》主角是歡場女子,本非適合兒童模仿的典範,男主角在茶花女死後回到巴黎,還挖墳開棺,這種恐怖情節當然是兒童不宜;所以改寫版把交際花女主角改為期待婚姻的純情女子,也把結局改為茶花女死在情人懷中,比原作浪漫許多。《哈姆雷特》裡的母后再嫁小叔,有違背倫常疑慮,改寫版乾脆抹掉這個角色,以免尷尬。《埃及艷后》裡的女王先後與凱撒和安東尼都有過戀情,改寫本卻完全不提舊情人凱撒,極力鋪陳女王和安東尼的浪漫愛情,從一而終。《戰爭與和平》裡人妻愛倫的出軌情節也被刪除;《基度山恩仇記》裡男主角和養女的曖昧情愫,也改為天倫之樂。

《水滸傳》也有類似的操縱:閻婆惜原是宋江外室,日文改寫本卻改為當天初次見面的料理店女兒,也沒有發生關係就被宋江殺了;中文版把料理店女兒改為酒店女兒,也一樣是當天初見;潘金蓮挑逗武松一節當然完全刪掉。《西遊記》裡豬八戒調戲嫦娥、女兒國女王招親挑逗唐僧等情節,也都被刪除。可見性禁忌還是改寫者最在意的部分。其他改動也不少,像是《水滸傳》,雖然中文版的前言說是根據金聖嘆的七十回本改寫,但內文其實一直寫到征大遼,是百回本才有的情節,已經超過七十回的盧俊義驚惡夢,就是因為日文版本把結尾改得相當愛國主義,中文版本的所有兄弟也都忽然非常愛國。

這種跟原作差很大的改寫本,到底能不能增加兒童的「文學素養」? 大人到底該不該鼓勵兒童接觸淨化過的世界文學名著?這在日本也曾引起爭議。如偏自由派的岩波書店就相當反對這種再話本,主張選擇適合兒童的文本,如《小王子》、《怪醫杜立德》這種本來就不涉及性禁忌的作品,全譯而不加以改編。隨著全世界為兒童創作的作品越來越多,日本本土的兒童文學也越來越茁壯,從世界文學名作改寫成兒童版本的需求日漸降低。1970年代以後,再話本在日本就逐漸退流行了,但在台灣似乎沒有引起什麼爭議,東方這套改寫本比日文版大概又多流行了二十年左右。

只是到了現在,十九世紀的偉大名作,畢竟距離現代兒童的生活經驗太過遙遠,如《愛的教育》就太過民族主義,在原作發源的義大利也已經不再流行,難怪這幾年我的學生幾乎都沒聽過這部作品;而《苦兒流浪記》、《苦女努力記》(即小英的故事)、《小公主》、《孤雛淚》、《苦海孤雛》裡的兒童主角,一個比一個苦命又善良又堅強,現在小讀者也很難有共鳴。現在的小孩比較喜歡好笑、奇幻、有動物、冒險的故事,主角也要有些缺點,不能總是溫良恭儉讓的完美小孩。這種苦命好小孩努力奮鬥最後成功的故事,似乎也逐漸消失在兒童的必讀書單上了。

作者介紹|賴慈芸

輔大翻譯所碩士,香港理工大學博士,現為師大翻譯所教授。身為譯者,教翻譯,也談翻譯,希望提升譯者的能見度,讓讀者更了解翻譯。著有《翻譯偵探事務所》。

本圖/文經授權轉載自想想論壇(原標題:【翻譯偵探事務所】兒時回憶:東方世界少年文學選集)
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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