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國際社會普遍肯定台灣是個民主社會的情況下,中華民國的執政黨卻有走向威權主義的趨勢。學者的學術自由及大學的自主,實質上並沒有受到應有的尊重。在這種局面下,高等教育工作者應該如何自處?
在民主程度的國際評比中,根據《經濟學人》雜誌社2024年的民主指數(Democracy Index),台灣以8.78分(滿分10分)被評為完全的民主(full democracy),在全球167個國家地區當中,台灣排名第12,位居亞洲第一。
在「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全球自由度排名當中,台灣被列為自由國家,總分為94/100。在亞洲國家中僅次於日本;在全球與德國與冰島並列。
在學術自由這個項目上,根據學術自由指數(Academic Freedom Index, update 2025)的國家名次排行,台灣在179個國家當中,名列在前20-30%,其他華人社會如新加坡、香港、和中國大陸,則分別排在後30-40%、20-30%,及10%。
假如把焦點放在中華民國的《憲法》與《大學法》上,我們也可以發現,這兩部法典都明文保障了學術自由和大學自主。《憲法》第11條就規定了人民有言論、講學、著作及出版之自由;第162條則強調國家對教育機構的監督應基於法律,不能進行不當干涉。《大學法》中與「學術自由」與「大學自治」最直接相關的條文是第3條:大學應本學術自由原則,實施教育與研究,並應維護大學自治。
擺脫那些和我們距離很遙遠的國際評比及法律上的條文規定,假如我們把目光轉移到一般學者的日常生活經驗,台灣大部分的學者可能不會覺得他們的學術自由受到外力的侵犯(這裡的外力包括國家、大學或學術研究機構、社會輿論、甚至學生)。在大學校園中或校園外,台灣的大學教師或研究人員享有教學的自由(這包括教材內容的選擇、教學方式、發表自己意見的自由)、研究暨研究成果發表的自由;作為公民,大學教師或學術研究人員的言論自由,並不會受到所屬機構的管制。看起來國際的評比與台灣一般學術人員的日常生活經驗大致符合。而由於多數學者並不參與大學的治理,也不關心大學的自治,大學自治或自主的問題往往不會造成他們的困擾。
台灣過去在民主、自由、及人權保障的表現上有傲人的成績,顯示了傳統的華人文化土壤當中,的確能開出民主、自由、和人權的花朵。但也讓我們不要自滿,讓我們不要忘記,民主的發展是個動態的過程,有可能因為人謀不臧、在野黨的孱弱、或廣大群眾的政治冷漠,導致民主治理的倒退、威權主義或民粹主義的橫行,當下的美國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例子。
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的歷史學者考特金(Stephen Kotkin),在2012年一次公開的演講當中,指認出六個威權體制的特徵。我們可以用這六個特徵當指標,來檢驗台灣當下的執政黨政府是否有走向威權主義的傾向,假如答案是肯定的話,我們就要對台灣的學術自由和大學自主採取一個較積極防衛的立場。那威權主義政權的六個特徵分別是:一、掌握了暴力和壓迫的機制;二、擁有大量可動用的金流;三、具有對付反對勢力的動員能力;四、操控了人民所需要的資源;五、掌控了主要媒體;六、具備一套國家正遭受外來勢力威脅的論述。
考特金告訴他的聽眾,一個威權主義體制不見得會同時具有那六個特徵,一個政權只要具備了四或五個那些特徵,也就可以算是威權體制了。而假如我們採取一個責善的立場,一一來盤點對應那六個特徵的政府作為,就不難發現,台灣執政多年的政府,多多少少展現了威權主義政權的那些特徵。
其一,不用說隸屬行政院的行政體系了(情治、稅務機構、法務部的檢察體系等),考試院、監察院、立法院、甚至是司法院(尤其是憲法法庭),都給人有受執政黨政治操控的印象;中天新聞台下架、柯文哲被羈押將近一年,前總統蔡英文教授升等的公文檔案被列為極機密,也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事件。
其二,執政黨因為綠色能源政策所產生的弊端、當下及之前疫情中的諸多奇怪的採購案、金額龐大的特別預算、及對股票市場的操弄,讓人懷疑有巨大數量的金額落到與政治人物有特定關係人士的口袋。
其三,所謂的「青鳥」、「黑熊」和「1450網軍」,不管是在街頭或網路世界當中,都是執政黨隨時可徵用來拆解在野政治動員的打擊力量。
其四,執政黨比較像樣的是沒有系統性的利用人民所需的重大資源(如重要的民生物資)來操控人民,但即使如此,在疫情當中對疫苗採購的管制及疫苗的接種,也可算是影響了人民存活的機會。
其五和其六,至於民進黨政府是不是用政府經費買通了許多媒體和名嘴、是不是強力推銷了一套國家處在存亡危急之秋的論述(也就是抗中保台,凡反對或監督執政黨者都是敵人的同路人)?答案其實很容易地可以被發現。
大概也就是這種威權主義的作祟,使得台灣學術人員的自由及大學的自主就並不如表面上的那麼受尊重。在真實世界中,我們不難看到的是:學術機構領導人對隸屬該機構學者的言論自由並沒有應有的尊重、政府毫不遮掩地限制公立學校學者赴中國大陸參與學術交流、大學教師的研究自主很難避免政治精巧的干涉、教育部對大學自治的毫不尊重。
在台灣成為一個成熟的民主社會還有段距離的前提下,我們除了呼籲所有高教工作者應挺身對抗政府對學術自由及大學自主的侵犯,當下可以做的一件事,是成立一個像美國一樣的「大學教授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University Professors),專注於與學術自由與大學自主有關的議題。台灣當然有些NGO(如台灣人權促進會和高等教育工會)關心這些議題,但由於它們關心的不只是學術自由和大學自治的問題,以致於專注度有所不足。
當然,我們也應向執政黨喊話。假如執政黨真的有心擁戴民主體制,真的在意以人權來立國,那麼就不應該做威權體制政權對它的人民所做的事。在許多公開演講中,考特金常提醒美國當局,作為民主陣營老大哥的美國,在面對體制及治國理念不同國家的挑戰時,千萬不要變得像他的對手一樣或不要做他的對手所做的事(Do not become like them或Do not act like them)。台灣的執政黨應該反思考特金的建議,以後的執政黨也應好好想一想他的勸告,假如台灣還有機會的話。 (相關報導: 點教育》「蔣中正雕像」存廢議題是極佳的歷史思辨教材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