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當272萬關口失守，轉型神話還撐得住嗎？

農曆年節的高雄街頭，依舊人潮熙攘、商圈燈火通明，彷彿這座城市依舊生機盎然。然而，節慶的熱鬧終究掩蓋不了一個冷冰冰的事實：高雄市總人口正式跌破二百七十二萬，較去年再減一萬餘人。人口不是股市指數，跌破整數關卡不會因信心喊話而反彈；它更像一條緩慢卻難以逆轉的曲線，一旦趨勢成形，往往代表結構性的改變。

更具對照意味的是，同一時間，台北市淨遷出四萬餘人，新北、桃園與台中卻穩定吸納人口，其中台中總人口已逼近二百九十萬。這不是單純的戶籍搬遷，而是一場以腳投票的城市選擇。年輕家庭計算的不再是城市口號，而是薪資水準、房價負擔與子女教育資源的綜合評估。人口流動，本質上是對城市治理能力的評分。

高雄多年來高舉「產業轉型」旗幟，從重工業港都到半導體新都，投資案一樁接一樁；國際巨星演唱會一場接一場。然而人口數字卻給出冷靜回應：產業升級尚未轉化為穩定的中高薪就業與家庭定居誘因。鋼構廠房與科學園區本身並不等於城市競爭力，真正決定人口去留的，是能否形成完整且持續的經濟生態系。

當輿論將焦點轉向南韓以重金補貼與長期社宅吸引生育的政策時，不少人期待台灣「跟進」。然而政策從來不是煙火秀。免費二十年、甚至終身居住的承諾，背後是龐大財政負擔與土地資源配置問題。若沒有同步提升薪資結構與產業附加價值，只靠補貼刺激生育，終究只是將生育決策前移，而非真正提高總和生育率。政策的戲劇性，未必等於政策的有效性。

更值得警惕的是，地方政府若一味將人口流失歸因於全國少子化，等於迴避城市自身的吸引力問題。少子化是全台共通挑戰，但為何台中仍能持續淨遷入？答案顯然不在出生率，而在城市對人才與家庭的吸納能力。當競爭焦點從「南北差距」轉為「城市治理差距」，任何自我安慰都顯得蒼白。

若高雄真要逆轉趨勢，政策優先順序必須重新排列。第一，確保高附加價值產業在地化，讓職缺不再以派遣與短期契約為主，而是可累積專業資本的長期職涯平台。第二，推動長期穩定租賃型社宅，而非一次性補助，為青年家庭建立居住安全感。第三，整合托育、教育與醫療資源，使城市具備完整生活機能，而非僅是工作場所。

人口競逐已成為零和遊戲。當總人口步入負成長，各城市的每一個淨遷入，都意味另一個城市的淨流失。高雄若繼續沉醉於無償演唱會活動觀光與建設剪綵的象徵意義，終將發現真正流失的不是數字，而是下一代的創造力與勞動力。

人口不會被情感動員，它只會追隨制度與機會流動。奇蹟從來不是政策工具，結構改革才是。當人口鐘聲已然敲響，若仍寄望於下一場招商典禮或節慶活動帶來轉機，那麼下一次跌破整數關卡時，我們或許只能在煙火散去後，為一座逐漸空心的城市默然。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那些年夜飯裡消失的人─台灣必須面對少子化的現實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