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教育》「蔣中正雕像」存廢議題是極佳的歷史思辨教材

臺灣社會對於各地的蔣中正雕像是否該保留或移除，多年來時有爭議。主張移除的立場，意見向來一致，就是堅持去除威權象徵，落實轉型正義。

有趣的是，主張保留蔣中正雕像者所持的意見，除了揭舉「反共復國」、「建設臺灣」象徵之外，還有不同的理由。例如高雄市林園區有座雕像位於車水馬龍的道路交會口，當地人認為具有鎮煞效果，能減少交通事故，故主張保留；類似的意見，在其他地方也有發現。而梨山賓館前的雕像，與榮民開闢中橫公路的歷史息息相關，已成地標，地方人士因此反對移除，幾經折衝，最後移到梨山文物陳列館，結合中橫開拓史料展示；不過，一樣是在中橫公路開闢時設立的福壽山農場、武陵農場，都認為農場裡的雕像具有在地的歷史意義，應予保存。

由此可見，即使同一個歷史人物或其雕像，在不同地方經過時間的流轉，受到不同事件的影響，很可能因為人們的重新認知而產生意義的變化，甚至還會在地化，形成新的象徵，迥異於過往或中央統一觀點。這樣的景況，其實是歷史演變中的「日常」，類似例子如恆河沙數。

最顯明的例子之一是鄭成功。在17世紀時，效忠明代的人敬佩鄭成功的孤忠，清廷則視為叛逆、海賊。清代統治臺灣時期，民間顧忌政治問題，另以「開山王廟」傳承鄭成功信仰。兩百年過去，到了清末，朝廷為團結臺灣民眾抵禦外敵，奉鄭成功為忠義表率，建祠祭祀，並由禮部追諡。日本殖民臺灣時，因為鄭成功具有大和民族血統，總督府特意崇敬，並將臺南的延平郡王祠整修為神社樣式，改稱「開山神社」，彰顯日本統治臺灣是繼承遺緒，合理正當。

而自1950年代起，國民黨政府強調鄭成功「光復臺灣」與「矢志反攻大陸」的事蹟，奉為民族英雄。但在1990年代之後，鄭成功的定位又出現轉變，歷史教科書不再指鄭成功收復臺灣，而是強調他「驅逐荷蘭，在臺灣建立第一個漢人政權」。

不過，從原住民的角度看，不少人認為鄭成功建立的是殖民政權，造成原住民文化的浩劫。在此批判聲浪中，自2017年起，鄭成功祭典一度改由臺南市長主祭，打破1963年以來由中樞主祭的慣例，不過近年來又恢復由中央政府官員主祭的儀典。

此外，類似的例子是總統府，原來是日本殖民臺灣時的總督府，而鄰近的臺北賓館，原來是總督官邸，兩者都是殖民時期的威權象徵，現在卻都是國定古蹟，總統府甚至反過來成為中華民國目前的政治中樞、最高權力所在。再如位於大稻埕的「臺灣新文化運動紀念館」，原來是日治時期臺北北警察署，內部的拘留室及水牢曾用來拘禁、刑罰抗日志士，昔日威權象徵現在反過來紀念對抗日本殖民的新文化運動，且是臺北市市定古蹟。

由此可見，鄭成功或日本殖民統治建築物的象徵都在流變中。鄭成功年代距今四百年，其象徵更有多次轉折，意義殊異。

我們因此可以領悟，當把視野放寬、放遠之後，一切的爭議、衝突、轉折都是構成歷史的一部分。而雕像在某「時」某「地」由「誰」設立、質疑、捍衛、推倒的過程，始終都具有豐富的歷史意義。 （相關報導： 點教育》公立學校教育的崩盤及補救之道 ｜ 更多文章 ）

反觀目前針對蔣中正雕像存廢的爭議，各方立場卻都將蔣中正或其雕像的象徵意義固定了，而且各自擷取片斷，進而以偏概全。在這種「各取所需」狀態下，彼此的一時之見或歷史記憶各有理據，但都只是部分的真，宛如雞同鴨講，難有交集。

當我們正陷於爭議的時候，蔣中正的象徵或歷史定位卻還在流變中，只要參照鄭成功，或其他歷史人物的事例，應該不難理解。照此看來，比較妥適的方式應如同我們對待「日本殖民統治時期」的態度，豁然大度，全盤接納這段今日多數臺灣人祖父母或曾祖父母時代的歷史，該批判就批判，該肯定就肯定，除了記取歷史教訓之外，也可以重新演繹新的象徵意義。面對歷史中多元流變的人事物，尤其是年代距離我們不遠的人事物，如此處理最能回應各種不同的歷史記憶。

從歷史教育的角度來看，蔣中正雕像存廢的議題是相當好的教材，既具有現實性，又帶有歷史性。基本上，無論研究臺灣史、中國史或世界史，蔣中正絕對是當代重要的歷史人物，我們不必僵持在政治面上相互否定與廝殺，而應回到歷史面上探討和辯論，毋須窄化、扭曲蔣中正的歷史意義，而是設身處地回到他的時代進行理解，但同時衡量當時所作所為對於後世的影響，是非功過，力求全面揭露、公平看待。

目前爭議各方其實在做相同的事情，都試圖「撥亂反正」，而且「爭一時，更爭千秋」，彷彿歷史只容許一種「正」，其餘都是錯誤或邪惡的！在如此意圖下，尤其是主張移除，且正掌握權勢的一方，遂理所當然動用各種資源和工具壓制異議，手法猶如從前的威權時代，只是當時不能說蔣中正的「非」，而今則是不能說蔣中正的「是」。若就「臺灣已是民主社會」這個層面來看，目前的情況格外值得關切與批判。

我們應該對於民主臺灣的「自由度」深具信心，並在蔣中正或其雕像存廢的議題上加以實踐。此一爭議提醒了我們該以一種開放、包容的態度來面對歷史，知道同一個歷史事件或人物往往並存不同的歷史記憶或歷史解釋，我們一方面應當運用史料證據和說理的方式來思辨這樣的差異或對立，無論支持或反對某種歷史記憶、歷史解釋，都必須講究言之有據、言之成理，但另一方面，我們也能設身處地理解這種差異或對立的並存，未必矛盾。經由歷史教育，學生們發展超越二元對立的思維，有足夠的能力去探究、揭露及思辨過往不同的經驗、抉擇、價值觀或世界觀。

至於雕像呢？嚴格地說，雕像不是歷史，而是充滿象徵性的歷史記憶，設立時如此，移除時亦是如此；無論存或廢，都反映了某些人堅持所有的人該當有何想法，且視其為永恆的真相、真理。值得注意的是，主張移除雕像的人極可能試圖以另一種雕像或紀念物來塑造新的集體記憶，並同樣地以全然真確的形式進行宣傳與呈現。

當我們回顧人類歷史上各種「偉人」雕像綿延不絕、無所不在的過往時，應該要能覺察：無論捍衛或推倒，人們的焦點並不在雕像本身，而是實際上想要聲張、追求的，究竟是什麼？後世的我們該如何確認這個意義是合理、值得被記住，且可遵循？同時，過程中有沒有誰遭到歧視或壓迫？這便回到一個更根本的議題，在歷史不捨晝夜的流變中，我們需要所有人都具有跨越時空、一模一樣的記憶嗎？若是，該由誰來定義記憶，才算合理正當？

以上一連串問題的思辨與探究，目的當然是希望確保每個人都能公平地獲得歧異思考的自由，與多元認同的尊重。這是歷史教育的功課，更是民主社會的功課，而「蔣中正雕像」存廢議題正可視為極佳的教材。

＊作者為諄筆群主筆。 （相關報導： 點教育》公立學校教育的崩盤及補救之道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