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鄭少愚這號人物，或許今天台灣年輕世代已不熟悉，可老一輩看過電影《筧橋英烈傳》的軍事迷，卻不會對這個名字陌生。讀過老記者劉毅夫《空軍史話》的人，會知道他並沒有如電影演得那樣在1937年先高志航大隊長一步成為烈士，而是直到1942年4月22日前往印度接收P-43A槍騎兵戰鬥機的時候出意外摔死。
鄭少愚甚至在出事故以前，還當到了空軍第4大隊大隊長的職務，稱得上是高志航的繼承人。對中華民國空軍編制有瞭解的人，都知道第4大隊是所謂的「皇家空軍」，蔣中正手下的天之驕子，能在這個大隊當上大隊長的人對國家肯定是忠貞無比的。然而來自對岸的史料，卻指出鄭少愚在1935年經由胡春浦與吳懋德介紹下秘密加入中國共產黨，是第一位被發展成地下黨的空軍飛行員。
筆者是在2006年左右第一次經由網路看到此種說法的，由於只有來自胡春浦的一家之言，所以對其真實性一直保持懷疑。畢竟鄭少愚已經在1942年陣亡喜馬拉雅山了，這一切都死無對證，就如同電影《神鬼奇航》第5集的副標題「死無對證」（Dead Men Tell No Tales）一樣。不過筆者身為中華民國的支持者，還是希望能證明這個說法是假的。
這段歷史在台灣的歷史書寫中完全沒有被提及，其實這也不奇怪，因為一旦鄭少愚有共諜的嫌疑，哪怕只是有嫌疑，恐怕他也不會如史實那般在1969年3月入祀圓山忠烈祠。《空軍史話》裡提到他的部份通通會被刪除，《筧橋英烈傳》也不會把鄭少愚3個字放入影片當中。所以想要從中華民國官方史料中尋找鄭少愚是否為共諜的答案，似乎是不可能的。
好在當時抗戰初期與鄭少愚住同一個寢室，天天生活戰鬥在一起的張光明將軍還活著，並且與筆者同住洛杉磯。而且透過張光明，筆者還認識了美國與台灣兩地許多研究中華民國空軍史的前輩。經由對這些前輩們的訪談，還有比較胡春浦先生的文章，筆者雖仍舊無法確定鄭少愚是否為共諜，卻也慢慢勾勒並形成了一些自己的看法。
張光明否認共諜說
畢業於中央航空學校5期的張光明，是3期畢業生鄭少愚的學弟。抗戰爆發之初，張光明服務於第4大隊第22隊，而當時擔任第22隊隊長的就是鄭少愚。據張光明回憶，他們兩人在戰時的關係親如兄弟，早就已經不是用長官與部下或者學長和學弟可以形容的。所以當筆者詢問張光明，鄭少愚有沒有可能是共諜的時候，他當下給的答案是「不可能」。
如今張光明將軍已經辭世，筆者相信他講這句「不可能」，並不是因為他知道鄭少愚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不是共諜，而是在於他情感上「不願意」相信鄭少愚是共諜。他們倆人曾經駕駛Hawk III驅逐機保衛中華民國的領空，在與日本海軍航空隊的交戰中相互掩護。身為一位終身捍衛中華民國，反對中國共產黨的老空軍，守護犧牲戰友的名節本來就是理所當然。
可實際上，如果鄭少愚真的是共諜，而且還是一名成功的共諜，那麼他必定不可能讓張光明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畢竟整個空軍第4大隊，從高志航大隊長開始都是堅決擁護國民政府的，流竄陝北的共產黨看在他們眼中只是一群破壞國家統一的恐怖份子。鄭少愚如果暴露自己的共諜身份，可能早就已經被高志航交給「藍衣社」處理了。
所以張光明將軍的證詞雖然可以參考，卻不足以推翻胡春浦的說法。至於台灣和美國的航空史學者們，因為只能依賴中華民國空軍官方史料來瞭解鄭少愚的關係，也不可能瞭解他與共產黨的真實關係是什麼。甚至若非筆者在搜索大陸網站時看到胡春浦的回憶文，可能還不會有人懷疑鄭少愚可能真的跟共產黨有一些關係呢。
那麼胡春浦是怎麼寫的？
根據胡春浦的說法，他與鄭少愚是四川省渠縣的同鄉，而他自己本身也是滲透在中國國民黨四川省黨部的共諜。據胡春浦回憶，鄭少愚在陸軍官校第8期就讀時，就受到軍校裡潛伏的中共地下黨員吳懋德、雷夏電等同鄉影響而思想左傾。也因為鄭少愚在認同上逐漸轉向共產黨，他最終與憲兵大打出手，導致自己被陸軍官校開除。
不過鄭少愚也因禍得福般的，考入中央航空學校第3期，並經由他的同鄉胡春浦推薦，於1935年4月在杭州被發展成了中共地下黨員。胡春浦回憶，鄭少愚每個星期天從20裡外的筧橋趕到杭州城與他見面，除了傳遞空軍第4大隊的相關情報外，還學習共產主義的相關理論。鄭少愚被交付的最主要任務，就是要讓共軍搶先一步掌握空軍對紅色根據地空襲的計劃。
如果胡春浦的回憶沒有錯，來自鄭少愚的情報協助逃竄中的工農紅軍擊落三架中華民國空軍的O2U-4偵察轟炸機，即所謂的「可塞」，並導致3名人員死亡。從這個角度來看，鄭少愚更是給中華民國空軍造成了不可彌補的傷害。他在空軍的主要任務，顯然就是為了幫助中共在內戰中戰勝中央政府，而且還不惜害死同袍，與抗日救亡沒有一丁點關係。
也難怪張光明無論如何，都必須要否認鄭少愚是共諜的任何可能性，因為所謂中共地下黨的角色，可不像大陸神劇裡演得那樣，是為了團結國共兩軍的軍人一起抗日的，而是盡可能要給國軍造成損失的。鄭少愚生前交好的空軍官校第3期畢業生羅英德將軍，後來在台灣當到駐韓全權大使的羅英德上將，想必也無法想像同窗好友是中共黨員。
中共在抗戰中沒有空軍，在空中對日戰果基本上是零，所以我們不能排除胡春浦是為了替中共爭一些顏面，捏造鄭少愚是共諜的謊言。而且有一點胡春浦還真的沒有說謊，那就是鄭少愚在中共建政後一度被視為「反動軍官」看待，不只國民政府為他立的「少愚碑」被砸毀，其家人也在歷次中共發起的政治鬥爭中遭到迫害，顯然沒有得到「地下黨」該有的待遇。
該如何看待鄭少愚？
筆者沒有辦法為鄭少愚是不是共諜這個問題，給出一個是或者不是的答案。畢竟就連羅英德與張光明等前輩，都沒有辦法瞭解國共鬥爭的全貌，筆者一個生於1984年的年輕世代又怎麼可能下任何結論？不過從胡春浦懷念鄭少愚烈士的文章中，我倒是對中共抗戰期間滲透中華民國空軍的情況，尤其是他們滲透中華民國空軍的目標有更清晰的瞭解。
與抗日神劇演的不一樣，中共滲透中華民國空軍的目標並不是為了要團結國民政府共禦外侮的。中共滲透中華民國空軍之目的，除了竊取情報破壞國民政府的反共大業之外，最重要的目標就是為戰後奪權做準備。奪權之後，更要仰賴這些潛伏國府空軍的飛行人才來建立人民空軍。在這樣的情況下，肩負共諜任務的飛行員都被要求盡量迴避與日軍交戰。
尤其像鄭少愚這樣潛伏中華民國空軍的「地下黨第一人」，更是不能輕易犧牲在對日軍的作戰之中。胡春浦表示：「周恩來等中共領導人，一直關注鄭少愚的成長。在武漢，重慶九龍坡郭沫若家中，先後幾次接見鄭少愚，每次談話中都要求鄭少愚注意安全。一再強調，凡不需親自駕機出戰的任務，就不必去，多作指揮工作，注意自身安全。曾經明確表示，未來新中國人民空軍，有待他去領導。」
尤其是得知鄭少愚要接收P-43A後，周恩來還曾以駝峰航線危險為由，勸告鄭少愚打消去印度的念頭。然而鄭少愚仍然以「就這一次，今後我的職務不允許我到第一線了」為理由，拒絕了周恩來要他消極抗日的命令。可見最後他對中華民國的忠誠，還是戰勝了他「地下黨」的黨性。而他也為了空運P-43A回中國的關係，命喪駝峰航線，稱得上是中華民國空軍的英烈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筆者認為鄭少愚年輕時代因為涉世未深而左傾，並且為中共吸收是有可能的。尤其鄭少愚最後的選擇，更是足以抵銷其早年可能替中共蒐集情報的「罪過」，讓他成為貨真價實的中華民國英雄。當然也因為鄭少愚在1942年4月22日的過世，所有關於他到底是不是共諜的假設，包括筆者在這篇文章裡做的判斷，也都通通死無對證。
鄭少愚烈士死得其所！
當然無論是或者不是共諜，在與日軍的作戰中獻出生命，對於任何一位參加抗戰的中華民國空軍飛行員而言都是最死得其所的。鄭少愚雖然不是死於與日機的空戰中，但是為中華民國空軍運輸新銳戰機回國參戰，仍然是不可否定的大功一件。尤其是對他這種可能涉及共諜身份者，能夠在1942年就去世其實是非常幸運的。
一來如果他是共諜，又撐到抗戰勝利都沒戰死的話，他就要幫助中共蒐集羅英德與張光明等老戰友的情報。過去紅軍向延安流竄時，那些被中共打死的國軍老一代飛行員可能鄭少愚還不認識，就算竊取他們的情報給共產黨都不會對鄭少愚產生任何心理壓力。可羅英德跟張光明，對鄭少愚的意義就不一樣了，他真的狠得下心殺害自己的同學跟部下嗎？
如果他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又跟著來到台灣的話，則很有可能在「白色恐怖時代」被槍決於馬場町。假若留在大陸，他同樣可能會被貼上「反動軍官」的政治大帽，在接下來歷屆中共發起的政治鬥爭中被整得不要不要的。當然他也可能不是共產黨，跟來台灣後也沒有遭遇白色恐怖，但是失去大陸故土的陰影會跟著他一輩子。
所以在沒有辦法判斷他究竟有沒有替中共工作的情況下，筆者的結論就是還好鄭少愚在1942年4月22日因飛行事故死亡。鄭少愚到底是不是共諜的這個問題，也隨著他的壯烈犧牲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對於我們而言，最重要的是鄭少愚創下擊落敵機五架的紀錄，是中華民國空軍的王牌飛行員之一，為國家立下了重大貢獻。
當然能夠從大陸自己的文獻中，瞭解到中共對地下黨如何滲透中華民國空軍的政策，筆者認為這是胡春浦先生文章中最具價值之處。過去筆者一直覺得，中共刻意不讓共諜上戰場與日軍作戰，卻苦無白紙黑字的證據，現在卻由胡春浦先生提供了。以此為基礎，未來筆者還會繼續跟各位談談其他兩岸公認，潛伏於空軍中的真匪諜，敬請期待。 （相關報導： 審查中國出版品被批雙面手法「扣紅帽子」 李永得：這叫抹黑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中美關係研究，軍事寫作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