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敦仁專文:為新聞事業的堅守

2019-08-03 0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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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外甥周天瑞在美國籌辦《中國時報》美洲版。圖為美洲《中國時報》版面。(資料照,周天瑞提供)

作者外甥周天瑞在美國籌辦《中國時報》美洲版。圖為美洲《中國時報》版面。(資料照,周天瑞提供)

在江西宜豐縣天寶鄉的劉氏族譜中,記載著一首三十二句七字〈墨莊堂歌〉,最後的八句是:

世間何物能九傳

聖賢圖籍千萬年

魯壁群經昭日月

石渠萬卷貯雲煙

人家何用貯金玉

後世能為子孫辱

請看劉氏墨莊堂

留得詩書子孫讀

在天寶鄉辛會市的宗祠裡勒石中,還保存有清代陳姓縣令題寫的詩:

賢哉陳母創墨莊

將軍大書為表揚

相傳七百五十年

劉子劉孫寶書香

劉氏墨莊是漢高祖四弟徐州彭城劉交王哲嗣十七人共三十二支的後裔,其中一支劉式(九四九─九九七),隨南唐劉煜歸順宋朝,成為宋太祖(九二七─九七六)陛下的磨勘司。雖官位朝廷,卻清廉自守,死後僅留下書籍千餘卷,是為墨莊。

劉式後人一部分從新喻遷移至江西宜豐天寶鄉。世代為官但均謹守耕讀自律的家規傳統。岳飛抗金時途經江西,得悉墨莊的傳世家風,提筆為劉氏家族題寫 「墨莊」匾額,並勒石保留迄今。遂有清代陳姓縣令「將軍大書為表揚」的詩句。

在諸多傳家的禮儀中,體現家族中遵循禮教不恥下問而打破輩分之間長幼有序藩籬的趣事記載頗多。

我的曾祖父劉寶壽(號茶生),光緒年間,先後為辛卯科舉人,甲午恩科進士。因其為庶出,輩分雖高,但年齡均小於其長兄劉寶名(字芝鄰)的幾個兒子。其中二兒子劉雲衢(字霞莊)曾為其叔父茶生公潤色文章。先曾祖父較其姪兒霞莊公早一年中進士,捷報遞到時,先曾祖父即向其姪兒霞莊公一跪致謝。為家庭留下尊師重道的美談。

無獨有偶,先父生於一九○四年,誕生時,因為先祖母沒有奶水,當時先堂兄劉己達(字海澄)早已出生,其母親為先父的堂嫂,將奶水分給先父。終其一生,先父一直稱呼堂嫂為「開口乾娘」。劉己達是霞莊公的嫡系長孫,其父劉思祥是先父的堂兄。

因為這第一口奶,先父自始即視其姪兒己達為兄長。以「澄哥」相稱,甚至在春節大年初一清晨拜年時,先父肯定會向自己的姪兒行跪拜禮。

鑒於百年來傳世的家風,雖然我和天瑞是舅甥的關係,但多年來我一直視其如幼弟。這一特殊的兄友弟恭關係,實來自對他生母的感恩。天瑞的生母是我大姊。抗戰期間舉家淪陷上海,在百般艱難的環境裡,大姊對弟妹的照顧猶如慈母。不幸她命運多舛,而立之年即撒手人寰。她短暫的生命,在我心中留下的是聖潔和偉大。

我在一九六二年八月負笈歐洲,在松山機場和父母話別,我沒有流淚,但在和大姊擁抱時,我竭力保持情緒的失控。坐在機艙內,透過舷窗看到神色憔悴的大姊,佇立在烈日下,抬起那只無力的手臂向我揮動。頃刻間,淚水如洩洪般模糊了我的視線,震耳欲聾的螺旋槳呼呼聲掩蓋了我對大姊最後的呼喚。當飛機騰空而起後,也就是我和大姊的永別。第二年的三月,我接到報喪的家書。

大姊的離世,直接給我留下的掛念,就是她那個正需要母親照顧的少年天瑞,在我心目中,他既是我的外甥,卻更似我的幼弟。大姊長我十五歲,而天瑞和我之間年齡只相差一輪。

那時我遠在歐洲,對失去母愛的外甥,我無能為力。只是眼前不斷出現天瑞在襁褓時的可愛神情。自小,他就是我最疼愛的外甥。不久我接到天瑞的第一封信。那清秀的小楷以及信中的內容令我吃驚又寬慰,信中表達的不是一個青春期孩子的吃喝玩樂,而是嚴肅地和我探討如何步入新聞媒體的途徑。

天瑞的少年勵志令我敬佩,他信中的字裡行間,反映出的是他對未來充滿憧憬和決心。令我惶恐的是,以我當時的才疏學淺,如何才能給他適合的建議,而不至於「誤人子弟」。無論如何,通過書信的往來,在我心中逐漸樹立出一個新聞界未來的傑出從業者的形象。

因為生活的不安定,我的住所經常搬動,和天瑞的聯繫也從此中斷。偶爾從華僑商店或餐館的過期台灣報刊中,瞭解到天瑞已經踏入新聞界。我為他能實現夙願,成為一名新聞記者而感到驕傲。

在二○一二年的秋天,我和妻子以辛亥革命烈士後裔身分,應邀出席在北京舉行的辛亥革命一百週年慶祝活動。在接待的大巴停車場,我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大舅舅」所驚訝,回過頭,正是天瑞。而這一聲「大舅舅」,將已被遺忘的半個世紀點點滴滴,一剎那間全部湧現在眼前,而引發我寫下這樣的兩句話:

慈母風範昭日月

孝子砥礪耀光輝

我沒有「如同隔世」的感歎,湧出的第一反應是我們都成熟了。他是以唯一的台灣新聞從業人士身分,應邀到北京出席是次盛會。這不是巧遇,而是依託先輩的英靈,安排了我甥舅的重逢。他臉龐上的笑容,使我回想起大姊生前的慈祥容貌;他對新聞事業的執著,也憶及大姊在逆境中表現出的堅強意志。從而令我和天瑞之間,進一步建立起更甚於舅甥關係的「兄弟之情」。也更增加我對大姊的追思和感恩。

二○一八年十一月,我陪妻子到台北作例行健康檢查,和天瑞伉儷共進午餐,席間,我向他就這本作品的內容表達了我的看法。在這之前,天瑞按期每隔一週,即用微信傳給我一個章節,我都會細細地閱讀,體會到他是一位極其難得的盡忠職守的新聞從業員。在任職《中國時報》時堅守崗位腳踏實地的工作態度。深得上級的賞識,接著派遣他開闢《中國時報》在美洲的新天地。

20190731-「報紙之死:我與美洲《中時》的創生與消逝」配圖,美洲中時創辦時的合影(周天瑞提供)
《中國時報》在美洲創辦時的合影。(資料照,周天瑞提供)

經過拜讀,對天瑞在美國籌辦《中國時報》美洲版的艱辛過程,佩服他過人的勇氣和毅力。由於我離開台灣超越了一個甲子時光,對台灣的政治生態和新聞事業的發展完全陌生。所以對作品中鋪陳的政治背景,以及描述的《中國時報》和台灣當局的政治關係,和後來發展的局面,我都沒有權利表達任何的客觀公正意見,更不具備妄加評論的基礎。只能從作品的字裡行間,膚淺地用「塞翁失馬」來形容天瑞當時的境遇,也許還差強人意。也印證了「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的先人哲理。

不論如何,這部在新聞界有著積極影響力的作品,對台灣報業發展歷史留下了珍貴史料,更重要的是對當今年輕新聞從業員,有著積極深入的教育用。

在交談中,天瑞突然給我下達了一個任務,為這部重要著作寫序。這令我誠惶誠恐,說實在的,無論在寫作或是事業的成就方面,我都不如天瑞。這絕不是客套,因為「專業」和「業餘」是他和我的真實寫照。天瑞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事業成功的典範。

在拜讀全部作品後,曾和天瑞交談討論,感佩他超乎常人的智慧和處事藝術,面對艱險處境以及周遭的壓力坦然應對。從他的言談中,瞭解到台灣一方面要面對艱難的國際境遇,一方面還得堅持走反共路線,導致《中國時報》在美國發行的時候,受到很多掣肘,從而給報刊造成非常尷尬的處境,一邊要應對來自台灣的疑竇和不信任感;另一邊,作為報紙的負責人,又不得不對在逆境中辦報的天瑞加以並不情願的壓力。

譬如在報紙開辦期間,正逢在洛杉磯舉辦的國際奧運會盛事,其中尤以大陸選手首次參加是次的國際運動盛會最為矚目。作為新聞從業員,處理這則重要體育新聞應是責無旁貸,而且對當地讀者也是望眼欲穿的報道。因為凡是中華民族一員,不論屬於何種政治背景,受到民族自豪感的驅使自然對中國選手在奧運會上爭金奪銀的成功有所關切和期待了。

遺憾的是,由於大陸選手是共產黨培養出來的運動員,按照反共的推理,如美洲版的《中國時報》用重要版面,來報導大陸選手獲得獎牌的消息,從台灣的角度看,就有左傾的嫌疑。

雖然《中國時報》的負責人支持天瑞這個本於新聞原則的作為,卻扺擋不住隨之而來台灣當局的壓力,一反辦報之初的恢弘氣派,不免對天瑞生嫌惡之心,形成辦報的新聞自由與欲加以牽制的矛盾現象。但是天瑞卻冷靜相對,並期望能力挽狂瀾,展現出一個真誠而公正的新聞從業員應有的磅礴胸襟。

雖然《中國時報》最後不得不向政治屈服低頭,關閉了美洲《中時》,卻並沒有讓天瑞對新聞事業的追求稍有懈怠,一如既往地抱著對新聞理念的執著砥礪奮進。回到台北,在不同的新聞領域中探索奮鬥,包括創辦《新新聞》,並任職中央廣播電台等等,在沒有外界的干預下,如魚得水,瀟灑自如,實現他對新聞事業的理想,他的成就引領他成為新聞界後代的楷模是當之無愧的。

20190731-「報紙之死:我與美洲《中時》的創生與消逝」配圖,當年的司馬文武(中)和周天瑞(右)(取自周天瑞臉書)
周天瑞、司馬文武、王健壯、南方朔等人共同創辦《新新聞》。圖為當年的司馬文武(中)和周天瑞(右)。(資料照,取自周天瑞臉書)

在結束這篇短文前,我將本文開始的劉氏〈墨莊堂歌〉的最後兩句:

請看劉氏墨莊堂

留得詩書子孫讀

改寫成:

請看周君美洲夢

流傳佳作代代讀

這是我對天瑞新作的祝賀,並期待他有更多更精彩的作品問世。

二○一八年十二月十八日

20190731-「報紙之死:我與美洲《中時》的創生與消逝」(周天瑞著,印刻出版)
報紙之死:我與美洲《中時》的創生與消逝」書封。(周天瑞著,印刻出版)

*作者曾任《聯合報》駐馬德里及羅馬特派員,撰寫有關歐洲文化藝術之航訊,頗負盛名,是周天瑞投身新聞界的啟蒙導師。現居加拿大溫哥華。本文選自「報紙之死:我與美洲《中時》的創生與消逝」(周天瑞著,印刻出版)推薦序。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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