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擊APEC深圳》從鄧小平到習近平「新時代」：一座賽博朋克城市，為何仍有人懷念改革開放年代？

從寶安機場滿滿的AI廣告，到街頭穿梭的美團無人機；從華強北的電子產品供應鏈，到APEC主會場周邊層層加碼的安保措施。八年後再次踏上深圳，我看到的是一座愈來愈有未來感的國際化城市，卻也感受到中國社會在改革開放四十多年後，對發展方向的另一種不確定感。

四十多年前，深圳還是一個不起眼的漁村，當年的「逃港潮」引發，時任中共領導人鄧小平推動「改革開放」、「設立經濟特區」的政策，這座城市逐漸成為中國對外開放的試驗場。

我上週抵達深圳，走出寶安國際機場，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一般中國城市機場常見的地方美食、旅遊景點或酒店廣告，而是濃厚的人工智能（AI）產業宣傳。從阿里巴巴、騰訊等中國本土科技企業的產品，到各種企業級AI解決方案，科技產業幾乎成為深圳迎接外地旅客的第一張名片。

從最初的加工製造業，到電子資訊產業，再到今天的人工智能、機器人、新能源與低空經濟，深圳的城市面貌幾乎是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縮影。

但深圳的故事，也讓人不禁想起另一座同樣被中央寄予厚望的城市——河北雄安新區。

早年容城、安新、雄縣三縣的經濟條件，在河北省內相對落後。2014年，習近平親自宣布設立雄安新區，並將其定位為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的集中承載地。從中央規劃到基礎設施建設，雄安獲得的政策資源不可謂不多。然而，與深圳當年依靠市場活力、外資、民營企業和人口流動逐步形成的發展模式相比，雄安至今仍面臨產業集聚、人口導入與城市活力如何形成的問題。

今年，隨著北京非首都功能疏解繼續推進，部分單位和機構的遷移安排也讓一些民眾開始面臨北京、雄安兩地通勤的生活變化。一些即將開始「雙城」通勤的當地人私下告訴我：「並不看好這裡的發展前景。」深圳的「看得見」與雄安的「被要求相信」，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對話。

八年前，當我還是一名在駐京外媒實習的記者，當時曾經因為「深圳佳士工運」事件前往深圳採訪。2018年夏天，佳士科技部分工人因籌組工會及勞動權益問題引發一連串抗爭，隨後有工人、學生及聲援人士捲入事件。這場風波不僅成為當年中國勞工運動的重要事件，也讓深圳這座以製造業與民營經濟聞名的城市，呈現出不同於經濟成就的另一面。

更巧合的是，2018年正值美國總統川普第一任期，中美關係開始進入新一輪貿易與戰略競爭。當時的關稅爭端才剛剛展開，中美科技競爭也尚未全面成為國際政治的核心議題。如今，川普再次入主白宮，進入第二任期，中美關係的背景卻已經複雜得多。

從關稅大戰、半導體出口限制，到雙方頻傳的間諜案件、科技安全爭議與貿易摩擦，中美之間的競爭早已不只是傳統意義上的經濟競爭。人工智能、先進製造、關鍵礦產、供應鏈安全，甚至國際秩序的主導權，都成為雙方角力的領域。 （相關報導： 圖解》中國晶片出口10月暴增137%，穆迪示警「這情況」出口將重傷 ｜ 更多文章 ）

而深圳，恰好是這場競爭中最具有象徵意義的中國城市之一。這裡既是中國民營科技企業的重要聚集地，也是全球供應鏈的重要節點。當美國試圖限制中國取得部分先進科技時，深圳卻仍然以極快的速度推動科技產品商業化。

走在深圳街頭，這裡與北京、上海等中國一線城市並沒有太大的差異，真正讓人感受到不同的，是科技產品已經深入日常生活。

尤其在北京近年對無人機飛行採取較嚴格的管理措施後，深圳仍然是中國低空經濟發展的重要試驗場之一。

記者在深圳後海捷運站外，親眼看到美團無人機進行外賣配送。到了夜晚，深圳灣一帶的街道上，仍有不少外地遊客駐足在美團無人機停機坪周圍拍照，對這種從天而降的外賣配送方式感到新奇。

對當地居民而言，這或許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對外地遊客來說，卻是深圳科技感最直接的呈現。

事實上，深圳的低空經濟並非只是宣傳口號。美團無人機已經在當地布局多個配送場景，從商業園區到住宅社區，逐步建立起實際營運的配送網絡。深圳政府也持續將低空經濟視為未來產業發展的重要方向。

但有趣的是，就在APEC峰會即將登場之際，這座平時鼓勵無人機飛行、發展低空經濟的城市，卻又進入了嚴格的低空飛行管制階段。

深圳官方宣布，11月7日起分階段實施低空飛行管控，11月11日至21日，管控範圍擴大至深圳全市。這意味著，平時穿梭在城市上空的無人機，在峰會期間也必須暫停一般飛行活動。

下週，深圳將迎來亞太經濟合作組織（APEC）第三十三次領導人非正式會議。走在深圳街頭，各式各樣的APEC宣傳標語、主題花壇與城市景觀隨處可見，尤其在香蜜湖主會場周邊，更能感受到大型國際會議即將登場的氣氛。

不過，真正讓記者印象深刻的，並不只是這些經過精心設計的城市景觀，而是主會場周邊的一個細節。

在香蜜湖主會場附近，部分鄰近高層住宅的窗戶被厚厚的窗簾遮蔽。從現場觀察來看，這些安排與周邊區域明顯提高的安保規格相互呼應。當地居民也向記者透露，部分鄰近會場的居民可能需要配合外出安排。

當地民眾私下整理出這次峰會的「特別體驗」：刀具、剪刀管制收緊，快遞拒收相關物品；燈光秀回歸；禁止按喇叭，車主只能靠嘴巴「叫」；主會場附近居民被「建議」外出躲避；騎手必須戴頭盔、不闖紅燈，超時不罰……一切都為了那幾天的可控與體面。

當局似乎既想讓外國人看到綠樹成蔭、花團錦簇、高樓林立、產業發達的深圳，又不希望他們看到滿地單車、汽車鳴笛、交通混亂與素質參差的日常。

在當地同行介紹下，我也前往深圳市當代藝術與城市規劃館參觀，碰巧遇上以改革開放四十週年為主題的展覽。

原本以為這是一場全面介紹深圳城市發展歷程的展覽，沒想到走進展場後，映入眼簾的卻是大量與中共政治人物有關的歷史展示。

其中，習仲勳的個人事蹟佔據相當顯眼的位置。作為曾經在廣東主政、參與改革開放初期地方工作的中共元老，習仲勳與深圳經濟特區的歷史有著密切關係。除此之外，像是中共前政治局常委李長春等曾經在廣東工作的政治人物，也出現在相關展覽內容之中。 （相關報導： 圖解》中國晶片出口10月暴增137%，穆迪示警「這情況」出口將重傷 ｜ 更多文章 ）

而到了中共十八大之後，關於習近平治國理念與「新時代」的政治展示，在中國各地的公共展覽中也愈來愈常見。

這樣的展覽安排，讓人感受到中國官方對改革開放歷史的敘事方式，已經不只是單純回顧經濟發展，更強調政治領導與歷史延續。

然而，改革開放四十多年後，中國社會仍然存在一種相當特殊的情緒：對改革開放年代的懷念。

在一些中國知識分子看來，改革開放曾經帶來思想、經濟與社會環境的相對鬆動，市場活力與地方自主性也曾經是中國經濟快速發展的重要因素。但近年隨著政治與社會管理方式的變化，部分人開始認為，中國的改革開放已經出現停滯，甚至在某些領域呈現倒退。

深圳曾經是中國最具突破性的改革試驗場，如今則被寄予成為全球科技創新中心的期待。只是，科技產業的快速進步，是否也意味著社會環境與制度空間能夠同步開放？這是另一個不能迴避的問題。

離開宏大的城市規劃與政治展覽，回到深圳最具生活氣息的地方，我住的酒店就在華強北附近。

這裡被稱為中國電子產品第一街，也是全球知名的電子產品集散地。對於熟悉電子產品的人來說，華強北幾乎是一個不需要太多介紹的地方。

從手機、手機零件，到各種電子元器件，這裡的供應鏈密集程度令人印象深刻。走進賽格、太平洋、匯通等電子市場，手機殼、數據線、充電器、手機電池，以及各式各樣的電子零件，幾乎都能找到對應的型號。

有些產品甚至能夠追溯到原廠供應鏈，讓人看到深圳電子製造業背後極為細密的分工網絡。這也是深圳與其他中國一線城市最大的不同之一：這裡不只是科技企業的總部聚集地，更是一座能夠把創意、零件、製造與市場快速連接起來的城市。

這是一座高度依賴外來人口的城市。大量來自中國各地的勞動者，在這裡尋找工作、創業與生活機會。華強北周邊甚至衍生出一種特殊的工作型態——「跑樓阿姨」或「跑樓大叔」。

由於部分電子市場與商業大樓內部空間複雜、樓層密集，外賣騎手不一定能夠順利將餐點送到每一個商戶手中。於是，一些年紀較大的當地居民便承接了最後一段配送工作。

他們接過外賣騎手送到大樓門口的餐點，再按照樓層逐一送上去。一方面讓外賣騎手不必在大樓內耗費太多時間，降低超時風險；另一方面，也讓市場內的商戶能更快收到餐點。

一座城市的科技程度，未必只體現在高樓上的人工智能公司，也可能體現在市場裡一位跑樓阿姨如何與外賣平台、騎手及商戶形成新的勞動分工。

11月10日，一名網友在抖音發布一則據稱來自外賣騎手群組的APEC期間工作通知。通知要求外賣騎手在會議期間注意個人儀容，衣服不乾淨的要清洗，或者更換新的衣服，太髒、太舊的衣服甚至可以丟掉。

通知最後特別強調：「我們每個人代表的是政府形象。」

要求外送員保持服裝整潔、遵守交通規則，並不是什麼難以理解的要求。但當一個原本屬於商業平台勞動者的群體，被賦予代表政府形象的角色時，這件事就有了另一層值得思考的意義。

然而，即將登場的APEC，無疑是深圳向國際社會展示城市發展成果的重要機會。對中國而言，這也是在中美關係複雜、全球供應鏈重新調整的背景下，展示自身經濟與科技實力的一個重要舞台。 （相關報導： 圖解》中國晶片出口10月暴增137%，穆迪示警「這情況」出口將重傷 ｜ 更多文章 ）

畢竟，深圳從來不只是它今天有多麼科技化，而是它當年為什麼能夠從一個小漁村，走到今天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