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黎蝸藤專欄：AI為何變成選舉政治核彈

NBC的出口民調顯示，56%的選民說AI和數據中心是他們投票給國會議員時的「關鍵或主要因素」。俄亥俄的民主黨參議員候選人砸了幾百萬美元廣告，把對手稱作「俄亥俄數據中心的代言人」，贏了五個百分點。三位以暫停或限制數據中心為政見的州長候選人全部當選。至少七個州的數十個市鎮，在同一天通過了數據中心的禁令或暫停令。而親AI的超級政治行動委員會砸了大錢，沒能轉化成選票。

CNBC的調查顯示，63%的登記選民反對在自家十英里內興建AI數據中心，支持的只有13%。路透／易普索的調查裡，64%的人認為快速興建數據中心不是好事，77%擔心它推高自己的電費。而這個議題是跨黨派的。共和黨選民整體支持AI發展，但同樣反對在自己社區裡蓋數據中心。愛荷華有62%的選民反對。堪薩斯的反數據中心運動，把兩黨選民聯合了起來。俄亥俄的共和黨參議員Bernie Moreno公開抨擊州政府給數據中心的補貼：「那不是經濟發展，那是給華爾街的甜心交易，而俄亥俄普通人被迫買單。」

全美電價自2024年初上漲約一成，而高盛分析師預期數據中心的用電需求會讓它繼續跑贏整體通膨。在數據中心密集的地區漲幅更誇張。北維吉尼亞和太平洋西北部的局部批發電價漲了15%，有報告指出某些鄰近大型開發案的社區，電價比2020年高出超過兩倍。

如果只是錢的問題，事情不會鬧到這個地步。因為電費可以補，政府減免、企業分攤，川普10月那句「數據中心必須自己付錢」走的就是這條路。真正的問題在於，美國的電網根本接不上這個需求。

PJM是涵蓋十三個州、六千五百萬人的電網營運商，賓州、俄亥俄、維吉尼亞、新澤西都在裡面。2025年12月的容量拍賣，它成立以來第一次沒有買足：比2027至28年度的可靠性要求短少了6,625 MW。而容量價格在兩年內漲了十倍。

接電的速度更誇張。根據RMI的分析，在PJM從提出申請到實際並網，2008年平均不到兩年，到2025年已經超過八年——其中三年等接電協議，之後還要四年等輸電線和變電站。北維吉尼亞作為全球最大的數據中心市場，等待時間是七年。

而一座數據中心從動工到啟用，十八到二十四個月。全美排隊等接電的發電項目超過2,000 GW，接近現有總裝機容量的兩倍。於是，以往只在發展中國家才出現的限電，可能美國人也不得不面對了。

除了電之外，還有其他顧慮。比如水：大型數據中心的冷卻用水量驚人，而這些廠往往就蓋在最缺水的地方，那些本來就在為地下水打官司的郡。比如噪音：冷卻機組全天候運轉，低頻噪音穿透力強，附近居民抱怨睡不著。還有排熱、空氣污染、碳排放、新拉的高壓線和變電站等林林總總的環境影響。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期中選舉是藍色波浪？海嘯？或漣漪？ ｜ 更多文章 ）

這種「避鄰效應」，「不要在我家後院」，指民眾雖然認同某些公共設施或政策具有公益必要性，但卻強烈反對將這些設施設置在自己居住的周遭環境或生活圈內 的社會現象。有人把它貶斥為「左膠的虛偽」。然而在AI數據中心這個議題上，「左膠」一點都不虛偽，他們絕大部分都是反對AI數據中心的。

數據中心進入一個社區時的說法大致是這樣：我們投資幾億美元，創造就業，擴大你們的稅基，學校和道路都會受益。然而，把實際的合約攤開來看，數字相當難堪。

紐約Orangeburg，摩根大通的數據中心擴建案，拿到將近7,700萬美元的稅收減免，承諾創造的永久職位只有「一個」。同一個郡，摩根士丹利的案子，1,900萬美元稅收減免，也只有四個全職職位。伊利諾伊，微軟的數據中心拿到超過3,800萬美元的銷售稅豁免，創造20個永久職位。俄亥俄，Ark數據中心1.36億美元的擴建，承諾十個全職職位。愛荷華的Cedar Rapids，Google和黑石旗下QTS兩個案子，投資額分別至少5.76億和7.5億美元，合約要求創造的永久職位合計最少61個。

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數據中心本來就是經濟體裡最不需要人的建築。一座造價數十億美元的超大規模園區，日常運作可能只需要二十五到五十名永久員工。而本地人拿到的，多半是保安、清潔和場地維護。

建設期確實有大量工作，但建築工人在工程結束後就走了，而稅收減免要持續十年、二十年，印第安納甚至給到五十年。

反方論據都難以服眾。PwC受產業公會委託的研究主張，數據中心產業在全美支持550萬個工作。然而，這包括大量的建築工作，如前所述，這是一次性的。俄亥俄那個案子的支持者也說，補貼的意義不只是十個新職位，還在於防止現有設施搬到印第安納或伊利諾伊。但如果各州競相挖角，那麼全國加總起來，納稅人付了錢，工作崗位並沒有增加。

更大的問題是：AI數據中心不但創造不了多少長期的工作，AI還在不斷減少其他地方的工作，特別是需要學歷和知識的白領工作。過去兩年，白領入門職位的萎縮已經是進行時。

於是，對選民來說，這兩件事併在一起是這樣的畫面：一座耗電驚人的廠房蓋在鎮外，拿走二十年的稅收優惠，十個保安的工作，電費漲了，水不夠了，晚上睡不好，而廠裡跑的東西正在讓孩子那種剛畢業的工作消失。這個畫面裡沒有一處顯示他會過得更好。

AI無疑對整體經濟數字有巨大促進作用。比如現在美國股市上漲絕大部分都靠AI。然而，它就是那種只會讓極少數人賺大錢，大多數人有「失去感」的經濟轉型。

回看過去幾十年，先是製造業外移讓藍領受創，而白領基本安全。現在的AI浪潮，把高學歷和白領也推到失業的邊緣。

在歷史上，英國工業革命時期的破壞機器運動，又叫做盧德運動，通常被當成愚昧的象徵：反對進步、砸壞機器。但他們砸的不是機器本身，是一套分配。生產力漲了，工資跌了，技術工人被趕出工坊，而收益全部落在廠主那一邊。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期中選舉是藍色波浪？海嘯？或漣漪？ ｜ 更多文章 ）

英國政府的回應是1812年通過《搗毀機器法》，把砸機器定為死罪，吊死了一批人，一度動用了比在西班牙對抗拿破崙還多的兵力。鎮壓成功了。但代價是接下來幾十年的勞資對立。而真正讓工業化被社會接受的，不是那部法律，是後來的工廠法、普選權擴張、工會合法化、公共教育，是把一部分收益分回去之後，社會才接受了那場轉型。

今年9月，Anthropic執行長Amodei發表一篇3,800字的文章，主張AI發展需要一次有意的全球性放緩。起因是一連串AI agent相關的安全事件，以及該公司一名安全研究員的高調辭職。他提的是三步走：在公司內部嵌入獨立的第三方安全審查人員；在民主國家之間建立協調一致的產業安全標準；最終達成全球協議，包括對不願優先考慮安全的國家限制AI晶片出口。

這不是孤立事件。今年7月，約1,400名來自OpenAI、Anthropic、Meta、Google DeepMind的研究人員聯名發表公開信。更早之前，一封要求禁止超智能開發的公開信拿到超過800個簽名。值得注意的是，簽名中還有右翼的 班農Steve Bannon和左翼的賴斯（Susan Rice），這些都說明AI安全已不是左右問題。民意也不站在加速那一邊。隨該信發布的民調顯示，只有5%的美國人滿意目前這場競賽的速度；64%認為超級AI要麼永遠不該開發，要麼至少要等到科學界有共識認為安全為止。國會中也有提出法案，要求暫停先進AI發展直到聯邦訂出安全規則。

然而，川普拒絕了放緩的呼籲，理由是怕輸給中國。筆者認為，川普的這個判斷是對的。

放緩AI發展方案的成立前提，是其他主要國家願意配合，或者美國能靠晶片出口管制卡住對方。而這兩件事目前都看不到。中國早就把AI看成中美爭霸的「天王山」。美國放慢，中國不會跟著放慢。那麼美國單方面放緩的實際後果，就是把時間讓給中國。後果無法承受。所以在可見的將來，AI一定要繼續推，問題是怎麼推。

這聽起來冷酷，但人類不是第一次面對這種處境。核武就是這樣：沒有人認為它是好東西，但一旦對手有了，單方面放棄就是自殺。於是人類接受了核風險，然後用軍控、熱線、核查機制去管理它。

AI大概也只能走這條路。而既然風險躲不掉，剩下唯一要做好的事，就是把這場轉型的成本和收益分配好。AI不是一項新產品，是一次大規模的經濟結構轉型。電力、土地、水、資本、就業，全部要重新分配。而任何一次這種規模的轉型，技術固然是難題，但並非無法攻克的，技術之外的難題可能更難解，誰得利、誰承擔成本，以及由誰來做這個安排。美國缺的不是技術，而是真正能讓人人都從中獲益的方案。所以真正的諷刺在這裡：阻礙美國贏得這場競賽的，可能不是中國，而是美國自己。

川普不但沒有對症下藥，還用上更粗暴的做法：他把反數據中心的民意稱為中國操弄的「病態陰謀論」和「騙局」，並警告拒絕數據中心的社區會迎來「貧窮、犯罪和髒亂」。顯而易見，在選舉中，這套民粹主義已經不靈了。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期中選舉是藍色波浪？海嘯？或漣漪？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美時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