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江岷欽觀點：善者因之，最下者與之爭─美國期中選舉的迴響

東坡論賈誼，開篇一句：「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九百多年後重讀，竟像是寫給2026年十一月的華盛頓。

十一月三日深夜，美國政治的地殼發出一聲低沉的斷裂。民主黨翻轉堪薩斯、愛荷華、德州、俄亥俄、緬因、北卡羅來納、南卡羅來納七個參議院席次，終結共和黨過去五十三比四十七的多數；截至十一月五日，參院形成五十四比四十四之局，阿拉斯加與密西西比仍在計票。眾議院方面，美聯社在台灣時間四日下午刊載民主黨過半，NBC新聞推估最終可達二百五十五席。州長選舉中，喬治亞、俄亥俄、愛荷華與德州至少四州由紅轉藍，德州州長艾波特敗給吉娜‧伊諾霍薩；塔拉里科擊敗派克斯頓，成為1988年以來首位贏得德州聯邦參議員選舉的民主黨人；北卡前州長庫柏，則終結了民主黨在該州自2008年以來的參院荒年。民主黨上一次在期中選舉同時拿下參眾兩院，是2006年；這也是1984年以來，第七次兩院同時易手。堪薩斯更選出1932年以來首位民主黨參議員：衛理公會牧師漢彌爾頓。

這場選戰，連最深紅的密西西比都在搖晃：民主黨人柯隆對現任參議員海德史密斯的挑戰，選後仍未分勝負；阿拉斯加的佩爾托拉與蘇利文同樣纏鬥未決。

把數字放回歷史的座標，方見其重。1994年金瑞契的「美利堅契約」、2010年茶黨的怒潮、2018年郊區選民的反撲，都曾讓執政黨付出代價；1998柯林頓深陷彈劾風暴，民主黨反在眾院淨增五席，那是罕見的逆流。二十八年後，潮水以更猛烈的方向回流。

那一夜的華府，像一座剛剛退潮的港口。昨日還斷言共和黨穩守國會的名嘴，今晨已侃侃而談選民的訊息；權力的新陳代謝，迅速到來不及哀悼。

兩年前，川普橫掃七個搖擺州，成為二十年來首位贏得全國普選票的共和黨候選人，支持者宣稱一個長期執政的聯盟就此成形；如今同一批工人、拉丁裔與郊區選民轉身離去。選民的忠誠是租來的，不是買斷的。每一代掌權者，都要親身付過學費才肯相信。

前揭蘇東坡的「諫書」，其實是在提醒那些身居廟堂之高的精英：才華只是入場券，如何克制自身的傲慢、在逆境中隱忍蓄力，並在複雜的政治現實中找到落地的路徑，才是決定一個政治人物能否真正「經世濟民」的關鍵。然而，我們要追問的，不只是共和黨為何潰敗，更是東坡那句話的言外之意：「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當權力把政治化約為零和的搏鬥，它最終輸掉的究竟是什麼；而接過權柄的人，又能否不蹈覆轍。

司馬遷在〈貨殖列傳〉為治術分出五等：「善者因之，其次利道之，其次教誨之，其次整齊之，最下者與之爭。」順應民生者為上，與民爭利者為下。2026年的美國，恰好提供了一份最下等的範本。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體檢從戰爭開始。二月二十八日，「史詩怒火行動」揭開對伊朗的戰事，歷時三十八天；白宮宣稱伊朗逾百分之八十五的國防工業基礎遭到摧毀，四月八日停火，六月十七日簽署諒解備忘錄，六月二十一日舉行琉森湖峰會。從軍事簡報看，這是俐落的勝利；從加油站看，卻是另一回事。柴油價格在高峰期漲逾四成，每加侖突破六美元；皮尤研究中心三月下旬的調查顯示，百分之六十九的美國人憂心油價。勝利寫在五角大廈的投影片上，帳單卻寄到了每一戶人家。

農村是第二張解剖台。今年聯邦農業補貼創下五百五十四億美元的紀錄，其中包括十月十九日宣布、八十億美元的「收穫燃料紓困計畫」。這筆錢的弔詭在於：先由關稅與戰爭割出傷口，再由國庫支付縫合的費用，最後以「照顧農民」之名寫進競選文宣。卡托研究所統計，聯邦政府已在約四十家企業持有股權；一個自詡捍衛自由市場的政黨，悄悄走進了國家資本主義的實驗室。選前在達拉斯召開的共和黨期中全國大會上，川普更許諾，只要共和黨保住兩院，每位成年美國人可得五千美元的「川普紅利」。以犬儒地方式來說，這套經濟學是先讓你受傷，再賣你繃帶，最後連給藥房的感謝狀都替你寫好了。

出口民調則像體檢報告上的紅字欄。CBS的資料顯示，約九成選民將「腐敗」列為重要考量；民調專家奧爾森指出，獨立選民以十七個百分點的差距倒向民主黨；《華盛頓郵報》與NORC的調查發現，視經濟為首要議題的選民以十五個百分點支持民主黨，而那些2024年投給川普、如今自覺「愈來愈落後」的選民，擺盪幅度高達三十一個百分點。美聯社的總結更為乾脆：選民在表達對高物價、伊朗戰爭與貪腐疑慮的不滿。被許諾黃金時代的人，最先發現那層金色是鍍上去的。

選票的數量同樣說話。佛羅里達大學選舉實驗室的初步數據顯示，全國百分之四十九的合格選民投票，為1914年以來期中選舉的次高。共和黨民調專家坦承，他們原以為高投票率對共和黨有利，「結果恰恰相反」：川普是了不起的動員者，也是最強的反向動員者。金錢同樣買不到民心。德州參院之戰耗資逾五億美元，創史上紀錄，馬斯克一人投入近一億九千萬，仍買不下一個州；四十多項資料中心公投，反對方贏了三十八項，光俄亥俄一州就占了半數。

與市場爭、與物價爭、最後與自己的選民爭，這便是司馬遷筆下的「最下者」。

如果戰爭與油價是外傷，選區重劃（Gerrymandering）便是共和黨親手注射的慢性毒藥。這場軍備競賽始於2025年夏天：德州共和黨在白宮催促下啟動重劃，州議會民主黨議員一度出走外州，以杯葛法定人數拖延表決；加州隨即以牙還牙，選民在同年十一月通過第五十號提案。結算下來，共和黨重畫了十五個席次：德州五席、佛州四席、俄亥俄二席，北卡、阿拉巴馬、路易斯安那與田納西各一；民主黨以加州五席與猶他一席反制。四月二十九日，最高法院以六比三判決「路易斯安那訴卡萊斯案」，重塑了《投票權法》之下的劃界規則。人人都以為，誰握有筆，誰就握有國會。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結果卻是一則古典寓言。俄亥俄共和黨原本預期多拿兩席，最後反失三席。政治學者葛羅夫曼與布魯內爾所稱的「笨蛋式劃界」（dummy-mandering），在此得到教科書般的印證：劃界者為了極大化席次，把自家選民攤薄到每個選區都只剩微弱優勢，承平時固若金湯，逆風時則如骨牌傾倒。密蘇里的新地圖，在州最高法院裁定交付公投後遭選民否決；維吉尼亞民主黨推出的十比一地圖，也被州最高法院以四比三推翻。劃線者的傲慢，從來不分黨派。

就數字而言，共和黨重畫十五席，民主黨重畫六席，紙面上共和黨淨賺九席，足以在一場勢均力敵的選舉裡左右眾院歸屬。但劃界的算術有一個前提：選民的投票傾向維持不變。當獨立選民以十七個百分點倒向另一方，所有精密計算的「安全選區」便同時變成了「搖擺選區」。精算師最怕的不是算錯，而是算對了一個已經不存在的世界。

東坡〈晁錯論〉說：「天下之患，最不可為者，名為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重劃之禍正在於此：每一次越界都被說成正當防衛，每一張地圖都號稱合法，制度表面風平浪靜，底下的信任卻一寸寸被掏空。《華盛頓郵報》社論呼籲兩黨降溫停火，理性而蒼白，因為零和賽局的參與者，從不相信對手會先放下武器。

《管子‧明法解》說：「法者，天下之程式也，萬事之儀表也。」劃界一旦淪為權謀，選民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每一條精心描繪的邊界上，投下讓劃線者錯愕的一票。

對照台灣，《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第三十五條與第三十七條規定，立委選區由中央選舉委員會每十年檢討一次，並須經立法院同意。這套制度未必完美，卻至少把地圖從黨派的私房抽屜裡取出，攤在公共審議的桌面上。程序的節制，往往比一時的勝算走得更遠。

東坡〈留侯論〉有言：「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以此衡量俄亥俄的選戰，高下立判。

俄亥俄是范斯的故鄉，也是這場選舉最具寓言意味的舞台。前聯邦參議員布朗擊敗哈斯特德，重返參院；州長選舉中，疫情期間主掌州衛生廳的女醫師艾美‧艾克頓，以約八個百分點擊敗拉馬斯瓦米。轉折來自一支廣告：拉馬斯瓦米陣營找來與艾克頓疏離多年的母親現身控訴自己的女兒，把一位女性童年的傷痕變成攻擊的彈藥。連不少共和黨人都覺得過了頭，范斯卻說，他對那些為此「發牢騷」的共和黨人「有點反感」。

這句話揭露的不是口誤，而是一種世界觀：在零和的戰場上，連羞恥心都被視為軟弱。同一時期，范斯談到索馬利亞裔社群時，暗示對方會「湧入投票所」；明尼亞波利斯的蕾妮‧古德遭移民執法人員槍殺後，他稱死者屬於「更廣泛的左翼網絡」；在俄亥俄州，川普則一再拿哈斯特德的身材開玩笑，說他「壯得像頭怪獸、像鋼鐵一樣」，甚至對他的臀部、腿部和肩膀線條發表了一連串帶有美式幽默的搞笑評論。羞辱能在社群媒體換來片刻掌聲，卻換不來一位中間選民的信任。這正是匹夫之勇：拔劍而起，痛快一時，輸掉的卻是整片中間地帶。

范斯的過往言論，也在此時一一浮上水面：2016年，他曾私訊友人麥克勞林，憂心川普可能成為「美國的希特勒」；今年六月二十五日在尼克森圖書館，他說水門案放在今天，不過是「十二小時的新聞」；《華爾街日報》十月一日報導，司法部正在審查當年水門案的檢察官。1974年，水門案的陰影讓共和黨在期中選舉慘敗；五十二年後，為尼克森翻案的人迎來了相似的審判。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絕望者之歌》最動人之處，原是對失落者的溫柔：工廠關門後無處可去的親人，在藥物與貧困之間掙扎的鄰居。十年之後，書寫者站上權力的高處，溫柔被策略取代，同理心重新歸類為可以犧牲的戰術資源。只是選民記得那本書，也記得寫書的人後來說了什麼。

《論語‧子張》說：「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俄亥俄選民給出的判詞簡潔而嚴厲：故鄉不會因為你的成功，而寬恕你的冷酷。

敗選翌日，范斯在社群媒體發表檢討。據《華盛頓郵報》報導，他將失利歸因於伊朗戰爭與生活成本，並寫道：「我們的選民出來投票了，以上四點正是他們之中許多人投給民主黨的原因。」此舉被視為與川普的鮮明切割；川普本人在開票夜致電福斯新聞時，也承認失利「部分」源於伊朗戰爭。只是評論者注意到，這份清單裡，關稅並未被點名，彷彿只要不去看，傷口就不會痛。

右派的內戰隨即開打，戰場正是接班。蒂森指責范斯主導對伊朗的諒解備忘錄，讓戰果功虧一簣；但白宮自己曾宣布三十八天內已達成全部目標，備忘錄亦由兩國總統簽署，並非范斯一人之手。喬治‧威爾呼籲保守派設法阻止「范斯總統」成真；吉拉提借用2012年羅姆尼幕僚費恩斯特倫的「神奇畫板」比喻，嘲諷一搖即可抹去過往立場的幻想；《紐約時報》上，《Compact》的施密茨斷言范斯被困在川普的影子裡，「大概完了」。

昨日的接班人，今日的代罪羔羊。美國歷史對副總統接班向來吝嗇：1988年老布希以現任副總統之姿當選總統，是1836年范布倫以來的頭一遭，中間隔了一百五十二年。副總統必須為每一項政策背書，卻分不到光環；政績歸於上位者，失誤則由繼承者承擔。福斯新聞獲悉，川普曾對捐款人說「我們需要讓JD當選」，卻同時在范斯與國務卿盧比歐之間權衡。帝王之心向來如此：既要繼承者，又怕繼承者；既要你忠誠，又要你承擔。只是子民的眼光已變：選後一天的YouGov民調顯示，三分之二的共和黨受訪者認為，結果全部或部分反映了選民對川普的看法。

另外，彈劾的問題同樣暗潮洶湧。四月十五日，眾院已有議員對國防部長赫格塞斯提出六項彈劾條款；Politico民調顯示，百分之五十四的受訪者認為川普犯下可彈劾的罪行，民主黨選民中達百分之八十一，但「認為」不等於「支持彈劾」。賀錦麗十月二十七日直言，彈劾「不是好主意」。1787年九月八日的制憲會議上，梅森提議把「施政不當」列入彈劾事由，麥迪遜反對，認為措辭模糊將使總統任期淪為參議院的附庸，梅森於是改提「其他重罪與輕罪」。彈劾若成為多數黨的日常武器，便失去作為最後防線的莊嚴。

孟子說：「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讓權力畏懼的，未必是表決，而是史筆。臨陣換將或可救急，卻救不了一條背離選民的路線；換掉駕駛容易，換掉方向盤所指的方向，才是真正的難題。

葛森在《紐約時報》提醒，最危險的誤讀，是把一次選舉當成威權退潮的保證；這句話必須放到全球的鏡面上看。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第一面鏡子在布達佩斯。四月十二日，馬札爾率領提薩黨拿下百分之五十三‧六的選票，以及一百九十九席中的一百三十八席，執政十六年的奧班承認敗選。選票仍能撼動長年經營的權力機器；但奧班的體制從不是一夜建成，而是在一次次「合法」的修法與劃界中，慢慢掏空了制度。耐人尋味的是，擊敗奧班的馬札爾，正是執政陣營的前圈內人。威權的終結，往往不來自牆外的敵人，而來自牆內終於不願沉默的人。

第二面鏡子在特拉維夫。十月二十七日的以色列大選，聯合黨仍是國會第一大黨，納坦雅胡的陣營卻從六十八席滑落至五十三席，失去過半；選前兩天，他還在社群媒體貼出一張人工智慧生成的核爆圖像。恐懼是最廉價的競選燃料，也是最昂貴的治理債務。

第三面鏡子在台北。依《憲法增修條文》第四條與第二條，立法院彈劾總統，須經全體立委二分之一以上提議、三分之二以上決議，再交憲法法庭審理。今年五月十九日，立法院對賴清德總統的彈劾案表決，五十六票贊成、五十票反對，遠低於七十六票的門檻。梅森與麥迪遜兩百多年前的爭論，正是台灣此刻的課題：憲政機制一旦降格為政黨叫陣的擂台，輸掉的從來不只是某一個政黨。美國選後，外交部表示「美國人民已表達心聲」；和碩董事長童子賢則說，這是選民為川普「變來變去」的政策打期中分數，台灣產業仍應「穩穩地走自己的路」。然而，美國小鎮否決資料中心，台股的AI供應鏈隨之承壓，華府的選票終將寫進新竹與台南的訂單。

鏡子之外還有回聲：歐洲議會副議長沙爾德莫瑟說，結果值得歡迎，「不是因為現在一切都變得更好」；俄羅斯副外長雷雅布可夫則冷冷表示「讓我們等待最終結果」。

葛森的警告，正是要美國人別急著舉杯。一次勝選能奪回國會多數，卻無法自動修補被侵蝕的規範：獨立機構的人事、司法部的調查方向、選舉行政的中立，都不會因開票結果而一夕復原。制度從不自我矯正，矯正它的永遠是人。

羅斯福1933年就職時說：「我們唯一需要恐懼的，就是恐懼本身。」麥迪遜在《聯邦通訊》第五十一號寫道：「如果人類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兩段話相隔一百多年，指向同一件事：權力最大的誘惑，是以恐懼代替說服，以神話代替真相。《論語‧子路》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把戰爭說成和平、把關稅說成解放、把補貼說成照顧，終將在名實的縫隙之間，失去最珍貴的資產——信任。

走筆至此，難免沉鬱。政治的零和本質在這一年展露無遺：劃界者算盡每一張選票，宣傳者榨乾每一分恐懼，權力者把羞恥心當成負累。但若只看見黑暗，便讀錯了這場選舉。

值得記住的，是那些不會出現在新聞標題裡的普通人：也許是在德州烈日下排隊的退休教師，也許是在愛荷華田邊算過柴油帳後，默默改投另一黨的農夫。出口民調裡那三十一個百分點的擺盪，背後是一張張曾經相信、又被辜負的臉。他們不是英雄，只是拒絕被當成數字的公民。也有人連歡呼都無從參與。一位讀者投書《紐約時報》，說他的政治「只限於食物、房租與燃料」，兩黨都只從山丘上的豪宅對他說話。這讓人想起白居易筆下的賣炭翁：「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此刻最該重讀東坡的，其實是勝利者。《天下雜誌》引述《經濟學人》的觀察：民主黨即便贏了期中選舉，也必須提出「反川」以外的對策。賈誼之才，困於不能自用；民主黨之勝，同樣可能困於不知自處。如何不把選民的憤怒誤讀為愛戴，如何不在掌權之後複製剛被否定的傲慢，如何把傳喚權用於究責而非報復，如何像牧師漢彌爾頓所號召的那樣恢復政治的體面，這是新國會明年一月就職後的第一道考題，也是〈留侯論〉所謂「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的試金石。

民主從來不是一勞永逸的勝利，它更像一條河。河水會改道、會氾濫，也會乾涸；但只要有人願意撐篙，河流就不會死。1998年的逆流、2010年的怒潮、2026年的雷聲，都是同一條河的不同季節。今日的勝利者若重蹈劃線者的傲慢，明日的潮水同樣會把他們沖走。《華郵》專欄作家帕克說得好：共和國依然屹立，我們不是鄰人的敵人。

中唐的劉禹錫與白居易，早示範過如何面對沉浮。劉禹錫因永貞革新失敗遭貶，輾轉巴山楚水；寶曆二年冬，他在揚州與白居易初逢。白居易席間為他抱屈：「詩稱國手徒為爾，命壓人頭不奈何。」劉禹錫卻不肯同聲一哭，舉杯答道：「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這不是自欺，而是把個人的得失放回歷史的長河裡衡量。後來他重返長安，再遊玄都觀，笑問：「種桃道士歸何處？前度劉郎今又來。」當年炙手可熱的權貴早已星散，被棄置的詩人卻還在。白居易亦有詩云：「蝸牛角上爭何事？石火光中寄此身。」零和政治的你死我活，放到天地之間，不過是蝸角上的一場爭執。

人生何嘗不是如此。每個人都會遇上自己的寒冬，被權勢擠壓，被時局辜負；沉鬱是真實的，焦灼也是真實的，但它們不該是最後的答案。劉白二人晚年同居洛陽，白居易作詩自嘆老病，劉禹錫回贈：「莫道桑榆晚，為霞尚滿天。」看透了權力的冷酷，仍然願意相信、願意參與、願意在下一個十一月走進投票所，這或許就是現代公民最豁達的修行；一張選票、一份不肯被收買的良知，便是撐篙的力氣。

河流奔流不息，渡者代代相傳。沉舟側畔，千帆正過；桑榆雖晚，為霞尚滿天。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川普驚魂夜─一人毀全村，共和黨陪葬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