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共和黨參議員候選人麥克.羅傑斯(Mike Rogers )站在超市裡,對著競選鏡頭要求伊朗戰爭儘快結束。貨架上的民生用品,比競選口號更有說服力。翌日,川普在聯合國講壇威脅,若談不成協議,美國可以殲滅伊朗政權;到了二十五日,布蘭特原油每桶仍收在104.32 美元。總統的聲音穿過大理石廳堂,選民卻在收銀台前聽見另一種回音。
權力喜歡俯瞰地圖,人民在帳單上承受地理。荷姆茲並非抽象的戰略名詞:美國能源資訊署估計,2025 年上半年,每日約2090 萬桶石油經此通過,相當於全球石油液體消費量的五分之一。油輪一旦受阻,衝擊便沿著煉油廠、貨車與市場的運輸線,抵達遠方的廚房。
二月二十八日開始的美以對伊朗戰事,至今逼近七個月。戰爭的弔詭漸漸浮現:領袖宣稱已掌握局勢,船東仍須計算能否通航;演講可以提前宣布勝利,保險公司仍得另算風險。所謂國際秩序,最後總有人要付現。
川普的速勝承諾如何失靈 美伊戰事伊始,川普曾預測戰事約四週即可結束。四週變成數月,足以提醒我們,炸毀設施與迫使政治對手接受條件,中間隔著一整個社會。軍事優勢能提高對方成本,不能保證對方按照華盛頓設計的劇本退場。對掌權者而言,承認屈服可能比繼續承受轟炸更危險,地下掩體裡的算術,與白宮簡報上的箭頭並不相同。
九月二十七日,《路透社》報導伊朗仍堅持外交解決;川普此前已公開拒絕其重開荷姆茲、結束戰事的方案。記者會上的拒絕與密室裡的議價,可能同時存在。把每次放話寫成最後通牒,反而替交戰雙方免費擴音。
畢竟,戰爭需要明確的政治終點。若目標是核查,就須有可執行的查驗安排;若目標是航行安全,就得衡量商船是否恢復通行。當目標在摧毀能力、迫使讓步與推翻政權之間游移,炸彈落下的數量便可能取代成果。下一輪攻擊於是永遠值得等待,上一輪失算卻總找不到簽名的人。
當然,僵局也可能來自承諾缺乏彼此信任:一方怕停火讓對手補充軍備,另一方怕交出籌碼後再遭攻擊。若撤軍、核查與解除限制沒有可分段驗證的次序,談判桌上的紙張就難以換來前線安靜。出口須讓各方看得見下一步,同時使違約付得出代價。
民調不是停戰協定 九月二十一日公布的《路透社/Ipsos 》調查,給白宮送來一張難看的成績單:川普整體支持度32% ,生活成本施政認可度17% ,對伊朗攻擊的支持度34% 。這份涵蓋1,277 名成年人的網路調查,未替期中選舉預寫結局,卻讓候選人明白:白宮可以轉換話題,選民無法轉開冰箱上的電費通知。
貨架旁的競選廣告提示一條可能的傳導路徑:戰事擾動運輸與能源,家庭感受成本,處於險境的候選人再向白宮施壓。川普在達拉斯大會承諾,共和黨若保住國會兩院,就向每名成年公民發放五千美元。美聯社估計總成本至少一兆美元,執行與財源皆不清楚。面對當下帳單,他開出一張以選舉勝利為兌現條件的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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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低民調不會自動關閉發射架。領袖可能因選舉而尋求停火,也可能以升高衝突轉移焦點;反對黨的弱點、盟友態度與軍事情勢,都可能改變選擇。民主政治提供糾錯機會,但不會替人民預先完成糾錯。投票所的大門必須打開,國會桌上的預算也得有人逐頁翻讀。
普京的空洞與堅固 鏡頭轉向莫斯科,普京的難題顯然不同。俄國全面侵烏已逾四年半,速戰速決的想像早已被壕溝與無人機磨平。九月國會選舉的近完整官方結果顯示,統一俄羅斯黨將掌握450 席中的355 席。雖然這些席位出自反對活動受壓制的政治環境,不能當成自由競爭下的戰爭授權;但是這些席次仍能讓克里姆林宮在表決螢幕上看到一片安穩的綠燈。
另一方面,財政帳本卻沒有那麼整齊。俄國財長九月二十一日表示,今年預算赤字預計約占國內生產毛額3% ,高於原訂1.6% 。政府石油產量預測草案也下修至二〇〇九年以來最低。這些壓力尚不足以證明俄國即將崩潰,尤其較高國際油價仍可增加出口收入;制裁與戰爭帶來侵蝕,侵蝕卻不必按照外界期待的日期結帳。
麥可.金梅奇(Michael Kimmage )與瑪麗亞.利普曼(Maria Lipman )在2026 年9 月14 日的《外交事務》專文中所稱的「空洞裡的堅固」(Strength in Hollowness) ,是一種政治判讀:社會承受損失,政權仍能維持控制。當軍工薪資、地方訂單與官僚升遷逐漸依賴戰時配置,和平會觸動既得利益。停止射擊之後,工廠如何轉產,退伍者如何安置,失去親人的家庭又將如何理解那些勳章?普京宮怕的未必只是輸掉戰場,也可能是沒有戰場之後,問題終於回到門前。
若政權能安排轉產、重建就業,並讓有限妥協成為可接受的成果,仍可能降低停戰阻力。廠房旁的鋼板繼續變成砲彈,還是回到民用生產,仍取決於政治選擇。
自己就是最大的觀眾 九月達拉斯的共和黨大會前排仍有空席,川普卻宣稱全場爆滿。此前的勞動節長週末,他與白宮散布的人工智慧影像,把總統塑造成壓迫加拿大總理的冰球強人,或立於軍艦上的指揮者。政治人物使用誇張圖像並不新奇,問題在於:當幕僚反覆供應無所不能的自己,誰還願意把失敗帶進辦公室?
詹姆斯.菲爾恩(James D. Fearon) 的「國內觀眾成本」理論(domestic audience costs )指出,領袖公開升高國際危機後退讓,可能承受國內政治代價;各國承受的壓力並不相同。若領袖又把個人尊嚴綁在國家勝負上,退路便容易被自己封住。借用爾文.高夫曼(Erving Goffman) 的前台與後台之分(front region and back region ),危險在於表演者忘了舞台有佈景,開始要求補給報告配合掌聲。
最難察覺的危險,或許是部屬逐漸學會修飾消息:軍事僵局改稱戰略耐心,承諾落空改稱談判技巧。若異議不能留下書面紀錄,領袖就可能被自己授意製作的好消息包圍。9 月26 日,《紐約時報》專欄作家傑洛米.布伊(Jamelle Bouie )在〈川普為何以為自己能像國王一樣行事?〉(Why Does Trump Think He Can Act Like a King? )一文指出:當總統自認可以不受約束,法官是否也交給他一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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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袍裁出的王袍 二〇二四年七月一日,《川普訴美國案》替總統刑事豁免劃出三層:核心憲法權力享有絕對豁免,其他公務行為至少具有推定豁免,非公務行為沒有豁免。這不等於所有作為皆合法,卻改變了追訴門檻。檢察官面前多出的障礙,也可能進入總統對自身風險的估算。
布伊在前揭《紐約時報》提醒,法律上的界線進入政治生活,可能被掌權者解讀成更寬闊的許可。他轉引梅姬.賀柏嫚(Maggie Haberman )與約拿生.史旺(Jonathan Swan )在2026 年的著作《政權更迭》(Regime Change: Inside the Imperial Presidency of Donald Trump) ,說明豁免如何成為川普理解第二任期的關鍵條件。問題在於,當違法行為仍受禁止,追究責任卻變得更難,白宮估算冒險代價的方式也可能跟著改變。
九月十四日,最高法院在郵政總局訴加州案駁回政府暫停禁制令的聲請,使限縮郵寄投票的新規暫時受阻。大法官卡瓦諾著重選務準備時間不足,阿利托與湯瑪斯則反對。命令保住眼前安排,並非終局違憲判決。郵寄信封抵達票箱之前,程序上的一道阻擋,仍有具體分量。
布伊批判法院一面擴張權力,一面處理擴權的後果。衡量法院的角色,因而不能只數總統勝訴或敗訴幾次,也要看判決如何改變其預期。刑事豁免與行政措施能否執行,本是不同法律問題;將兩者並置,是檢驗問責空間是否縮小。法袍也可能替王袍提供布料。
制度不能只靠宣言 當然,美俄不能畫成同一張黑色剪影。美國法院仍能阻擋行政措施,候選人能公開與總統保持距離;反觀俄國反對力量,只能承受更深、更大的壓制。一個體制削弱既有制衡,與一個體制長期排除競爭,後果不能混為一談。共同問題是,壞消息還能否走進權力所在的房間。
2026年9月5日,莫斯科克里姆林宮,俄羅斯總統普京在與美國總統川普的特使魏科夫及庫許納會面。(美聯社)
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 2026 年調查涵蓋三十三個會員國與五個入會候選國;會員國平均 68% 認為投票能影響政府,只有 31% 覺得政治制度讓自己這樣的人有發言權。這份不含美俄的跨國調查,照見民主另一種疲憊:人民相信選票有重量,卻未必相信自己的話能被聽見。票箱之外若缺少日常回應,帳單便只能順延到下一次選舉。
若國會能要求限期說明,法院能及時審查,媒體能追問失敗的成本,領袖就較難把自己的顏面變成全民義務。制衡有時拖慢決策,也可能避免更昂貴的錯誤;成效取決於程序是否真的運轉,不能只看大樓門前刻了多少漂亮的字。
我們若把尺度放大到國際社會,那麼問責還須與履責的能力相配。三十年前,時任聯合國第六任秘書長布特羅斯・蓋里 (Boutros Boutros-Ghali) 在《外交事務》1996 年三、四月號提出另一種領導觀。他認為職權未被完全界定,反能留下因應變局的彈性;困難在於,各國要求聯合國承擔更多責任,卻未給足政治支持與資源。他也要求組織改革,讓幕後斡旋有行政能力支撐。會議桌上可以通過決議,執行仍得靠人員與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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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後,帳本仍在追問同一件事。聯合國2026 年經常預算為34.5 億美元;《路透社》9 月16 日報導,美國支付7.25 億美元後,仍欠經常預算13.12 億美元。這些數字不包括整個聯合國體系的所有經費,卻說明核准預算與現金入帳是兩回事。改革可以刪減浪費,不能拿效率口號支付薪資。要求機構負責,也得讓它有履責的工具。
強權仍有共同責任 此外,失能還有另一張帳單。《紐約時報》九月二十四日社論把人工智慧安全、氣候變遷與中東航運並置,指出美中即使競爭,仍須合作處理共同風險。當外交只剩領袖合照與交易數字,錯失的成果不會立刻出現在預算表上,卻可能累積成下一場危機。
二十五日峰會落幕,重大突破有限,卻也留下合作入口。《路透社》翌日確認,雙方宣布關稅減讓、人工智慧對話及事故溝通管道,下一輪討論預定十一月舉行。承認進展,才能對後續提出有分量的要求。紅色會客室裡的茶杯收走之後,應追問誰負責、何時完成,以及違反承諾如何處理。
世界氣象組織今年三月確認,2015 至2025 年是紀錄中最熱的十一年,去年均溫較1850 至1900 年高約攝氏一點四三度。從這份年度紀錄望向下一代,減排與調適都容不得無限期拖延。熱浪不辨護照,外交承諾的成效,終究要回到電廠排放和街道溫度。
人工智慧事故溝通既已列入承諾,就須有通報門檻與共同程序,否則工程師發現異常,仍可能找不到能接電話的人。合作需要核驗;若一方藉此掩護擴張,也必須保留反制能力。批評川普不代表替習近平頒獎,談共同安全也不必先假裝彼此可信。
從聯合國的帳本回看峰會,強人政治的代價更加清楚:領袖若只願擴張自己的裁量,卻不願給共同機構必要資源,責任便找不到執行者。秘書長不是世界皇帝,合作也不能寄望一位救星。能與不信任的人分擔成本,讓協議有人執行,才值得在合照之外留下紀錄。
台灣須問第二批 把鏡頭移回台灣,最該帶走的教訓是補給表,不是強人的姿勢。美國在中東消耗的軍備,以及歐洲支援烏克蘭的需求,提醒各國同一條生產線不能同時滿足所有承諾。《外交家》九月對美國軍售瓶頸的分析,已把台灣、日本、烏克蘭與伊朗戰事的補庫存需求放在同一幅圖裡。這是產能競爭,不能簡化成盟友必然棄台。
國防的問題也就從第一批買多少,延伸到第二批從哪裡來。合約上的交期、倉庫裡的零件、停電後能運作的通訊,往往比典禮上排列整齊的武器更接近嚇阻本身。政府應讓預算接受交付進度監督:款項付出之後,裝備何時到位,零件能支撐多久,受訓人員能否接手維修?涉及機密者可在保密程序下審查,不能把保密當成免於交代的封條。
同樣的尺度也適用於民生韌性。若醫院備援電力、港口修復與物資配送能在平日接受演練,防衛投入就能留下日常可用的能力。這些安排不能保證戰爭不來,卻可減少恐慌替決策者作主的機會。停電時仍亮著的急診室,比宣傳海報更能安定人心。
支持防衛,不必替每份預算背書;主張談判,也不能假裝對手沒有脅迫。若把所有質疑貼成背叛,會議桌上很快只剩贊成。小國承受不起這種安靜,公共討論不必以羞辱某群人換取勝利。
台灣的海峽與跨海運補構成不同條件,美軍在中東的消耗,不會自動決定北京是否動武。應追蹤產能、盟友協調與預警變化,不能拿遠方火光的照片,替自己的明天宣布結局。
把明天還給常人 贏得戰爭的困難,在於如何把軍事力量轉成能夠維持的政治成果。若談判形成可執行的安全安排,軍事壓力也可能促成有限成果;若保障薄弱、侵略仍有利可圖,停火同樣可能只是下一輪進攻的整備期。和平需要防衛能力,也需要核查與違約代價。真正值得懷疑的,是把領袖永不認錯當成勝利定義,要求每一座城市替它反覆作證。
寬容,因此不能從受害者身上索取。烏克蘭的家庭沒有義務替侵略者保存體面,伊朗平民也不該因政權行為而被視為可犧牲的人口。可以留談判出口,不能撤掉責任的名字;可以理解敵人的恐懼,無須替他的砲口辯護。看透權力之後仍願意保留人性,比把世界說成一片黑暗更加費力。
我們衡量領導,或許也該換一把尺。能把握麥克風的人很多,肯在錯誤造成更多傷亡之前放下它的人,才真正替國家留下空間。對個人如此,對共同體亦然:承認判斷有限,並不妨礙盡力而為;人生許多新路,正從願意改口的那一天開始。勇氣可以很安靜,像疲憊之後仍把椅子拉回桌前,繼續商量。願意修改桌上的方案,聽取對手有用的意見,不會使一生的努力失去價值。有時,努力正是在改口之後,才終於接近現實。
等到孩子能沿著熟悉街道上學,商船不必繞遠,郵差照常把選票投入信箱,民主才算贏回一點時間。強權領袖如川普、普京者流終會離場,日子仍得一天一天過下去。我們不必等待一個無所不能的人,才敢把窗打開,替明天留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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