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中國出現「躺平」,韓國有「三拋世代」、「N拋世代」,日本早已有「低欲望社會」的討論,台灣則愈來愈多年輕人不急著買房、不急著結婚,也不再把升官、創業、賺大錢視為人生唯一目標。
我們真正需要的第二次技職教育革命
四個社會的經濟條件並不相同,青年面對的困境也不完全一樣。中國比較像是「想找理想工作,卻沒有足夠的位置」;韓國比較像「所有人都擠向少數被認為成功的位置,但是難度太高放棄了」;台灣則是「工作找得到,但薪資與住房、成家成本之間的距離太大,不如自己快樂就好」;日本則是在高壓的職場文化下「基本生活已經可以維持,買房也不那麼困難,只是不再相信犧牲人生與尊嚴追求升遷值得」。
因此,中國、日本、韓國、台灣的青年「躺平」,其表面類似,病因卻不同。然而,這四個社會還有一個共同現象,值得我們換一個角度思考:我們或許不應該只拿今天的年輕人和過去的年輕人相比,就用草莓來批評現在的年輕人,而應該把今天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的部分「躺平青年」,拿來和過去四十五歲、五十歲以後提前退出職場的中年人相比。
一比較,就會發現兩者的心理狀態其實非常相似。因此如果社會無法讓中年失業的人有成就感想要重新學習新技能,苛責年輕人太草莓也只是倚老賣老的雙標罷了
一、我們這一代其實早就看過「躺平」,只是以前發生在五十歲
過去幾十年的台灣社會,有一種很常見的中年生活型態。一個四十五歲、五十歲的中年人,可能已經工作二十幾年,房貸繳得差不多了,房子有了,小孩上大學,甚至已經開始工作,家庭最大的經濟壓力也慢慢消失。
如果這時候公司裁員、產業外移、工廠關閉,或者自己做生意累了,職業倦怠了,此時會面臨一個選擇:「我要不要重新開始?」假設以前月薪八萬元,現在重新找工作只能領四萬元;以前當主管,現在去別人公司可能要重新當基層;以前熟悉的技術已經落伍,重新入行還要學新的軟體、新的設備、新的製程。
這時候他很容易算一筆帳:房子已經有了,小孩也大了,夫妻兩個人一個月三、四萬元,也未必活不下去。那麼為什麼還要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塞車、被主管管理、重新證明自己?
於是很多人選擇退出。我們以前不叫這種人「躺平」,我們會說「半退休了」、「不想那麼累了」、「做到這個年紀也夠了」、「小孩子養大就好了」,甚至這樣的同學還是你所羨慕的!!可是從經濟行為來看,這其實就是某種形式的低欲望生活,只是它以前發生在五十歲。
二、今天最大的變化,是有人三十歲就進入了過去五十歲的心理狀態
這才是今天青年「躺平」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
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人,如果沒有結婚、沒有小孩,住在父母留下來或提供的房子裡,基本生活成本可能並沒有我們想像中那麼高。吃飯並不昂貴,手機與網路也不昂貴,娛樂更便宜。YouTube、Netflix、短影音、遊戲、動漫、社群媒體、線上影音、AI聊天工具,都可以提供過去難以想像的大量娛樂。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如果不追求名車、不追求豪宅、不結婚、不生小孩,一個人的基本生活其實可以非常便宜。這與過去五十歲退休中年人的情況突然變得非常相似。
過去的五十歲中年人是「房子有了、孩子養大了、不想再從頭開始」;今天部分三十歲青年則是「父母有房子、根本沒有孩子、也不想從頭開始」。兩個人雖然差了二十歲,經濟心理卻非常接近。
過去那個五十歲的中年人會想:「我已經這把年紀了,何必再學?」今天那個三十歲青年可能想:「反正我一個人也活得不差,何必那麼累?」
這就產生了一個非常值得警惕的現象:過去要到五十歲才出現的退休心態,正在部分人口身上提前到二十五歲、三十歲。這才是「躺平」真正的長期成本。
三、中年人躺平和青年躺平,最大的不同是:三十歲的人其實還來得及
五十歲的人不願意重新學習,我們其實不難理解。人的學習能力不是突然在四十五歲消失,而是學習習慣會因常荒廢太久而難以恢復,有如荒廢多年的田地。
我們每天都可以自然學會很多東西,例如母語。一個人即使沒有每天拿國文課本念,他還是會說中文,因為每天都在使用。生活知識也是一樣,手機設定介面換了,他慢慢會用;汽車換成右駕,他慢慢會開;工作流程改變,他也可以自然適應。這些屬於「環境每天讓你自然學習」的知識。
可是另外一類知識完全不同。微積分、微分方程、線性代數、工程數學、材料力學、電路學、程式設計、控制理論、外語單字、專業證照,都不是靠生活自然接觸就能學會。
它們需要一種很特殊的人類能力:刻意學習。你必須坐下來,把手機放旁邊,讀自己暫時看不懂的東西,忍受挫折,反覆練習。今天不會,明天再做;一個公式算錯十次,第十一次還願意重新計算。
這是一種能力,也是一種習慣。而這種習慣如果十年不用,重新找回來非常困難。最簡單的例子就是減肥與學習外文,沒有持之以恆的能力,即使沒有微積分、多如牛毛的法條、一大堆神經、解剖結構、醫學專有名詞,很多人即便有心也很難達成目標,這就是刻意學習與違反人性慣性的減肥難度為何很高的原因
四、真正可怕的不是失業一年,而是「學習—工作—成長」的鏈條斷掉五年
一個二十四歲的大學生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半年沒有工作,不一定是嚴重問題,一年也還未必。真正危險的是:二十四歲畢業,二十五歲考一次公務員,失敗;二十六歲再考;二十七歲做一些零工;二十八歲在家幫忙;二十九歲偶爾跑外送;三十歲回頭一看,已經五、六年沒有進入真正的職業體系應用所學,學校所學早就忘得一乾二淨。
這時候最大的問題還不只是履歷空白,遺忘所學,而是他可能失去了每天準時工作的習慣、接受管理的習慣、長時間專注的能力、面對困難仍繼續練習的耐性、從菜鳥開始接受批評的心理韌性,以及最重要的——相信自己還可以重新變強的自信。
這就是長期青年失業真正可怕的地方。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人的技能不只會增加,也會折舊。長期不用的知識會退化,長期不用的學習習慣也會退化。這不是說一個人到了三十歲就沒有學習能力,而是如果他已經有五年沒有真正進入「學習—練習—犯錯—修正—進步」的循環,重新啟動會變得愈來愈困難。荒廢五年後重拾或重學一樣技能,比減肥與學習英文再困難數倍,人生本來有可能變成一個諸葛亮(某方面的專家),從此打入惡性循環之中,翻身難如登天。
因此,三十歲與五十歲最大的不同就在這裡:三十歲還有三十年以上的職業生命。如果三十歲重新花一年學會一門技藝,他可能還可以用三十年;如果五十五歲花三年重新訓練,心理上的投資報酬率感受自然完全不同。
所以真正應該積極提供第二次機會的,正是二十五歲到四十歲這一群人。
五、AI時代,需要做研究的人反而會變少
很多人以為AI會讓教育問題變簡單,因為不會的事情問AI就好了。但AI可能帶來完全相反的兩種結果。
第一種人會變得非常強。他本來就願意思考,以前查一本書要兩天,現在AI十分鐘幫他整理妥當;以前寫程式卡一天,AI 2分鐘幫忙找到錯誤;以前看英文論文很慢,現在AI隨時可以即時翻譯、解釋、重點摘要整理。這種人利用AI學習,能力會快速增加。
但是另外一種人可能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不知道就問AI,不會算就叫AI算,不會寫就叫AI寫,看不懂就叫AI摘要,只求交差了事,並沒有將知識刻入骨子裡,久而久之,他表面上的工作效率提高了,底層能力卻可能沒有建立。
因此未來社會真正的數位落差,可能不只是「會不會使用AI」,而是:你是用AI替自己學習,還是用AI替自己逃避學習?前者會愈來愈強,後者則可能愈來愈依賴工具,於是人才差距反而擴大。
但是真的需要強迫所有人都要把知識刻入骨子裡? 每個人都要變成科學家?
六、我們的教育制度還停留在「十八歲決定一輩子」
現在的教育體系基本假設仍然是:十八歲考大學,二十二歲畢業,然後出去工作。如果二十二歲選對科系,很好;如果沒有選對呢?社會提供的第二次機會非常有限。
一個三十歲的人想重新學冷凍空調、CNC、自動控制、焊接、PLC、工業配線、機械設計、汽車維修、半導體設備維護、真空技術,他第一個碰到的問題往往是:「我要去哪裡學?」「學完企業有可能買單這種學歷?」
難道還要重新參加學測?重新和十八歲高中生競爭?重新讀四年大學?重新修國文、英文、通識?
這顯然不符合成年人轉職的需求。
成年人的學習需求和十八歲學生完全不同。他需要的是短時間內重新取得一種有市場價值的能力,而不是重新證明自己高中時代的學科能力。
因此,真正的教育改革不能只是多開幾門課,而是必須重新建立一條「成年人重新開始」的制度,尤其是企業對於這種「學歷」的認同度。
七、少子化下瀕臨退場的私立技職學校,反而可能成為最重要的國家資產
台灣,以及部分東亞國家,目前都面臨少子化。很多私立技職學校招生困難,傳統思考是學生變少了,學校就合併、退場。
但換一個角度思考,這些學校有什麼?有校舍、有實驗室、有機械設備、有電機設備、有汽車工場、有冷凍空調實驗室、有焊接場地、有教師、有土地、有宿舍,甚至還有和地方企業合作幾十年的關係。
這些設備拿來跟台大、清大、陽明交大競爭論文,可能沒有優勢;但是拿來訓練一個二十八歲的人如何把一部機器修好,可能正是最好的場所。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問題不是這些學校沒有價值,而是我們一直逼它們參加一場不適合自己的比賽。招生比學測分數,教師比論文,學校比排名,科系名稱愈改愈漂亮,最後每一間學校都希望把自己包裝成研究型大學。
可是社會真的需要這麼多研究型大學嗎?
八、不是每一個人都需要當科學家
這可能是教育改革最需要重新面對的一件事。
一個社會當然需要數學家、物理學家、材料科學家、醫師、律師、研究工程師。但一個正常的工業社會同時也需要會配電的人、會焊接的人、會調整伺服馬達的人、會維修真空幫浦的人、會安裝冷凍機的人、會寫PLC的人、會操作CNC的人、會做機械組裝的人、會找機械故障的人、會做精密量測的人、會安裝半導體設備的人。
這些工作不一定需要高深的微分方程與工程數學,也不一定需要研究新的材料或物理理論,但它們需要另一種智慧:手、眼睛、經驗、判斷與工程直覺。
一個優秀的老師傅站在設備旁邊聽聲音,可能三分鐘就知道問題在哪裡。一個剛畢業的博士可能算得出非常漂亮的有限元素分析,卻不知道軸承為什麼會發熱。
兩種能力都重要。不能因為後者需要更多數學,就認為前者比較低級。
九、技職教育最大的錯誤,就是一直想證明自己也是普通大學
過去台灣技職教育最強的年代,特色其實非常清楚:做得出來。
而不是「考得比別人高分」。
但是後來技職體系逐漸大學化。專科升學院,學院升科技大學,科技大學開始追求碩士、博士,教師追求論文,學生追求學位,最後技職教育慢慢變成另外一套普通大學。
這當然培養出不少優秀工程人才,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問題:真正喜歡動手、不喜歡長時間讀抽象理論的人,反而失去了適合自己的教育環境。
一個十八歲學生數學普通,不代表他沒有能力。他可能拆機器非常快,可能空間觀念很好,可能非常會找故障,可能焊接非常漂亮,可能看一眼3D圖就知道零件怎麼組。
這些都是能力,只是聯考很難考。
十、AI時代,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媒合型「成年技職大學」
如果要重新吸引已經離開教育與正式工作的青年,制度可能需要和現在的大學完全不同。
第一個原則是:入學容易,畢業不能混。
不要再拿十八歲的考試成績決定三十二歲能不能重新開始。二十八歲突然想學自動控制,可以學;三十二歲想學冷凍空調,可以學;三十五歲想學CNC,可以學。以前念中文系、歷史系、企管系,也沒有關係,甚至高中成績很差,都不應該成為永久的標籤。
因為制度的目的不是挑出誰最會考試,而是把一個原本沒有市場技能的人,訓練成企業願意付薪水聘用的人。
但是畢業不能放水。不是坐滿學分就畢業,而是真的會做,才能取得證書。
十一、政府辦理成年技職大學,企業一定要進來,要有媒人婆包生的概念
純粹由學校設計課程,很容易再次走向與產業脫節。
比較合理的模式應該是:政府出部分錢、學校提供設備與教師、企業提供題目、實習與職缺。也就是學校要變成市場導向,而非學歷導向,課程內容必須完全符合企業需求,這樣的證書才能保證就業。
例如半導體設備維修班,企業直接告訴學校:「我們缺什麼人?」可能是真空、氣動、PLC、電機、sensor、機械組裝、設備安全。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那就照這個需求設計一年課程。第一階段三個月學基礎電機、機械、工具、安全;第二階段三個月學PLC、氣動、感測器、真空;第三階段進企業實習;最後幾個月真正維修設備(有如醫院的實習階段)。
畢業考試甚至可以不是紙筆測驗,直接放一台故障機器在面前:「修好它。」
修得好,就代表有能力。
政府辦理技職體系的目標就是讓青年學有專長並找的到工作,最後階段進入企業實習後就無縫進入企業工作;另外一個目標就是鼓勵青年創業,技職體系可以提供各行各業人脈與技術,甚至提供創業貸款,協助青年創業,政府要有媒人婆包生的概念來創辦技職訓練體系,絕對比花大錢補助失業效果好十倍。
這才是真正的技職教育。
十二、教材要重新編寫刻意不要太理論
這一句在今天的教育環境可能很政治不正確,但值得討論。
技職教育不是降低標準,而是改變標準,對準市場的真正需求。
學PLC做自動控制,不需要先把高等控制理論讀完。可以先做到看得懂I/O、會接sensor、會接電磁閥、會寫基本ladder、會處理interlock、會找故障、會接變頻器、會與HMI通訊。等到真的遇到更複雜的運動控制,再往上學。
學機械也不一定先從最抽象的力學理論開始(內容都是高等數學),可以先學識圖、公差、量測、材料、螺絲、軸承、氣壓、加工、CAD、裝配。高深的數學問AI即可,這樣的學習模式,才是適合大多數人的學習模式,一直強調數學的學習模式,只適合少數2成的研究型學生,對大多數的人而言,這種學習都是充滿挫折感與無趣
理論當然不能完全沒有,但是順序可以倒過來。例如傳統的機械教育是「先學很多理論,未來發展才不會受限,每天忙著學各種力學,完全沒有時間學動手的能力與實務經驗」;成年技職教育可以變成「先遇到問題,再學如何動手解決這個問題,再點綴搭配學需要的理論,而且從物理觀念入手淺顯易懂,不要有萬般皆下品唯有數學高的教育迷失」。
這對已經離開學校很多年的成年人尤其重要,因為成年人轉換跑道沒有時間慢慢來,必須容易、快速、實用讓成年人可以快速進入狀況,才有轉換跑道的可能
十三、讓人生活到老學到老,永遠可以輕易轉換跑道
「成年大學」只是概念,真正重要的是不要再讓「學位」綁架技能教育。
學習可以是一個六個月模組,可以是一年,也可以十八個月。不在需要四年大學過程才能從文科生轉型變成工程師,社會也要改變觀念接受這種「學歷」的工程師。工業自動化可以學PLC、HMI、Servo、sensor、氣動;半導體設備可以學真空、氣體、電控、安全、設備維修;精密機械可以學CAD、CNC、量測、公差、組裝;冷凍空調可以學冷媒、壓縮機、配管、控制、維修;金屬製造可以學焊接、板金、研磨、表面處理、識圖;智慧維修則可以學馬達、變頻器、軸承、預知保養、AI診斷。
每一個模組完成後,就取得「企業認可且相信」的技能證明。工作幾年之後想再往上或轉換跑道,可以再回來學第二個模組,政府有如健保盡可能補助大多數費用,這絕對比拿錢補助幼稚園學費更有必要。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教育因此不再是「18歲到22歲,一次完成」,而變成「20歲學一段、30歲學一段、40歲還可以再學」。每次學習一年都可以用十年,人生可以不段嘗試不同的工作,不用擔心沒有人雇用,因為政府要隨時公佈各種職缺的市場需求並補助技職訓練,讓人民自由選擇。
轉換跑道的門檻,有時候更是阻礙社會流動的主要原因,畢竟企業講究獲利,沒人想當職業訓練所,這是所有轉換跑道的年輕人、中年人最難跨過的門檻,政府責無旁貸。
有別於過去終身雇用的老舊觀念,未來AI時代的終身教育與工作型態會讓每個人一輩子都做過多種「技能性」工作。甚至最後八成人口都是自行創業當老闆,進入大公司工作領高薪的,反而是很會讀書的小孩,貧富差距減少,社會充分就業,這才是AI時代的未來工作形式
十四、社會觀念需要轉變,不能再告訴所有孩子:「讀好書才叫成功」
這可能是最困難的文化改革。
東亞社會長期有一種觀念:最好當醫師,其次工程師,再來律師、會計師、公務員、銀行員,最好坐辦公室,不要弄髒手。
這種價值觀在高成長年代有它的歷史背景,但當大學教育高度普及後,就會產生一個荒謬結果:一方面,大量大學畢業生找不到理想白領工作;另一方面,工廠卻找不到真正會做事的技術人員。這已經在資訊系領域開始發酵
如果一個二十八歲年輕人考不上公務員,也進不了大企業,我們不應該讓他得到一個訊息:「你失敗了。」
而應該告訴他:「世界上有幾千種你還沒有試過的工作、很多都很適合自己創業當老闆,讓工作與興趣、專長結合。」
你可能不適合研究數學,但是你可能很會修設備;你可能不喜歡寫論文,但是你可能非常會做機械;你可能英文不好,但是你可能是很好的焊接技師;你可能考試永遠考不贏別人,可是客戶的機器停掉時,你可能是全公司最快找出問題的人。
這也是人才。
十五、「有趣」其實是重新啟動躺平青年非常重要的關鍵字
很多人以為技術工作很無聊,其實完全不是如此。
真正做過工程的人都知道,機器第一次動起來,非常有成就感。PLC寫完,按下Start,整套設備照順序運轉,那種滿足感非常直接;一個漏氣漏了三天的真空系統,最後找到問題,看著壓力一路往下降,也很有成就感;一塊很醜的金屬,經過車削、銑削、研磨,最後做成漂亮的零件,也有一種創造的快樂。
這種「我做出了東西」的滿足感,是考試很難提供的。
對一個已經躺平三年的青年而言,他真正需要的第一件事情有時候不是高薪,而是重新發現自己做得到一件事情。
今天接好第一個sensor,明天讓第一支汽缸動起來,下星期寫出第一個PLC程式,一個月後組出第一部機器。這些小小的成功會重新建立一種東西:自我效能感。
「原來我不是什麼都不會。」「原來公司真的需要這種能力。」「原來這件事情滿有趣。」「原來我還可以學。」
一個人的人生,可能就是這樣重新啟動。
十六、但免費入學不能等於免費混日子
這項制度如果設計不好,也可能失敗。
如果只是免學費、沒有入學考試、沒有畢業標準、沒有企業需求,最後再發一張文憑,那只會把「躺平」從家裡移到校園。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因此真正的成人技職教育需要另外一套邏輯。可以不考聯考,但是要做專題;可以不考高等數學,但是機器一定要做得動;可以不寫論文,但是線路要接得對接的漂亮;可以沒有漂亮學歷,但是企業看了技能證書,必須相信:「這個人真的會。」
政府真正要補貼的也不是「坐在教室裡的時間」,而是:完成一項可以進入勞動市場的技能。
十七、這不是要消滅白領,而是承認不是每個人都應該被塞進同一個模子
醫師仍然重要,律師仍然重要,科學家仍然重要,研究工程師仍然重要。真正的問題是,我們不應該讓一整個社會都覺得,只有這幾條路才叫成功。
當一百個青年全部去搶十個白領位置,剩下九十個人並不因此沒有價值,可能只是教育體系沒有告訴他們:另外還有九十條路。
十八、三十歲的人,真的還沒有蓋棺論定
三十歲不是人生結束,三十五歲也不是。
一個三十歲的人,如果重新接受一年訓練,三十一歲開始做設備維修,到六十五歲退休,還有三十四年。三十四年是非常長的時間。他可以從學徒變技師,從技師變組長,從組長變主管,甚至自己開公司。
問題是如果三十歲那一年,我們告訴他:「你以前書沒讀好,所以沒辦法了。」他放棄學習,每天只做兼職低技能工作(這些工作應該給機器人做),那麼他真的可能從此沒有辦法再回到職場發光發亮。
可是如果告訴他:「以前讀書的事情先放下,我們重新開始。」結果可能完全不同。
十九、真正值得擔心的不是「年輕人懶」,而是一個社會太早放棄年輕人
青年躺平當然有個人選擇因素。有人真的不想競爭,有人滿足於簡單生活,這也是個人的自由。我們也不應該把所有不買車、不買房、不結婚的人都定義成失敗者。
但是另一群人不同。
他們不是沒有慾望,而是幾次失敗之後,開始相信自己沒有能力。找不到理想工作,考試又考不上,履歷愈來愈空白,最後退回父母的房子,每天上網,偶爾打工,一年變兩年,兩年變五年。
真正危險的就在這裡。
因為五十歲的人退出勞動市場,社會可能少掉十幾年的勞動力;一個二十七歲的人如果從此退出,社會可能失去的是三、四十年的能力與產值。
二十、未來的教育,不應該只有第一次機會
工業時代的教育制度相信:人生前二十年學習,後四十年工作。
但是AI時代,這個模式正在失效。
技術變得太快,產業變得太快,人的職涯也變得太長。我們真正需要建立的是另一種人生觀:十八歲可以第一次選錯,二十五歲可以重來,三十歲可以轉行,四十歲還可以再學,甚至五十歲想換一種生活,也應該還有門路。
教育真正應該提供的,不只是第一次機會,而是第二次、第三次甚至第十次重新開始的機會。
結語:社會要提供各種冠軍的快速轉換跑道
青年「躺平」真正令人擔心的,從來不是少買一台車,也不是少買一棟房子,更不是週末睡到中午。
真正值得擔心的是:一個二十八歲的人,開始相信自己的人生已經大致決定了。
這才是最危險的躺平。
過去五十歲的中年人可以說:「房子有了,小孩養大了,我這輩子就這樣吧。」今天部分年輕人卻可能在三十歲之前,就提前進入同樣的心理狀態。
房子是父母的,沒有小孩,沒有房貸,基本生活不困難,娛樂又極度便宜。於是生存壓力不足以逼他重新開始,而現有教育制度又沒有提供一條容易重新進入的道路。
結果就是:還沒有真正開始職業人生,就先進入心理退休。
一個成熟社會不應該只問:「這些年輕人為什麼不努力?」更應該問:「我們有沒有提供一條讓他重新努力,而且努力之後真的看得到成果的道路?」
這條路未必是台大,未必是研究所,未必是公務員,也未必是醫師、律師、會計師、科學家。它可能是一間技職學校的工場,一台CNC,一套PLC,一支焊槍,一部冷凍機,一個真空腔體,一部正在等待修好的機器。也可以是各種冠軍在等他,牛肉麵冠軍、麵包冠軍、唱歌冠軍、跳舞冠軍、短影片冠軍、美髮冠軍、裝潢冠軍、手工藝品冠軍……AI輔助下,各種學習並不難,只要有場地與設備。
我們不必把每一個年輕人都培養成發明新理論的人。社會更需要做的,是讓每一個願意重新開始的人,都有機會找到一件他願意學、學得會、做起來有趣,而且有人願意付錢請他做的事情。
如果一個三十歲的青年重新發現:「原來我的手藝有價值。」「原來企業需要我。」「原來我還能進步。」「我隨時可以打掉重練。」那麼很多時候,我們根本不需要再告訴他:「年輕人要有企圖心。」
企圖心會自己回來。
因為真正能把人從躺平中拉回來的,從來不是責罵,也不是口號。
而是讓一個人與整個社會重新相信:努力與學習,隨時都不嫌晚,社會與企業大門永遠為你開敞。 (相關報導: 陳家聲觀點:主管先擺爛,別怪年輕人躺平─AI浪潮下的領導必修課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機械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