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金財觀點：從違紀除名到派系整合─民進黨地方選戰的考驗

2026年九合一地方選舉，不僅是民進黨與國民黨、民眾黨及地方無黨籍勢力之間的競爭，也是賴清德總統兼任民進黨主席後，首次完整主導地方選舉提名與輔選體系的重要政治檢驗。相較於過去將民進黨內部權力競爭，簡化為「新潮流對其他派系」或「賴系對英系」，2026年的黨內矛盾呈現更加複雜的結構。

其核心並不只是派系彼此爭奪權力，而是賴主導中央黨權集中之後，如何與地方派系、基層組織及既有政治網絡重新建立權力與資源分配關係。問題在於，「中央勝選邏輯」與「地方生存邏輯」能否取得平衡。派系既是政黨的重要組織與動員資源，也可能因提名、權力及資源分配產生內耗。

尤其隨著候選人登記完成，違紀參選與黨紀處分迅速成為民進黨內部整合的焦點。2026年9月下旬，民進黨針對縣市長及直轄市議員違紀或退黨參選案件，一次對18人做出除名處分；後續仍有增加趨勢。若從整體違紀參選及地方黨部提報案件觀察，其規模已具有相當政治意義。這反映此次地方選舉的矛盾已從「提名競爭」進一步進入「提名後整合」階段。

事實上，開除黨籍只能處理「政黨資格」，卻未必能同步解決「地方分票」。違紀參選者即使遭到除名，其長期經營的服務網絡、人際關係及支持基礎仍可能存在。因此，黨紀固然可以確立提名制度權威，但能否透過政治協商重新整合地方支持力量，才是影響後續選情的重要因素。

賴清德身兼總統與民進黨主席，使2026年地方選舉具有較為鮮明的中央領導色彩。從候選人產生、戰略選區配置、世代交替到競選與輔選體系安排，黨中央所扮演的角色更加突出。「主席主導、中央控盤」一方面有助於統合全台選戰布局，另一方面也使中央與地方政治網絡之間的協調更加重要。

地方選舉與總統選舉不同。縣市長候選人固然需要政黨品牌、中央政策與政治明星協助，但實際動員仍高度依賴地方議員、鄉鎮市長、地方黨部、社團及長期累積的人際網絡。換言之，中央雖掌握提名權，並不等於就能夠完全號令地方政治派系或組織，全力動員選舉。

這形成2026年民進黨內部第一層結構性矛盾：中央重視整體勝選、候選人形象、世代交替及全台戰略；地方政治人物則重視長期經營、政治生存及基層席次。如果兩者缺乏充分協商，中央認為合理的戰略布局，在地方可能被理解為原有政治空間受到壓縮，甚至是潛藏政治意圖可能被消滅。

民進黨派系政治並未因中央黨權增強而消失，而是從公開的提名競爭，逐漸轉向競選組織、地方資源、政治職務及未來發展空間的協商。派系具有雙重性：既能提供人才、組織、地方網絡與選舉動員能力；同時也能，當提名及資源分配失衡時，也可能成為政黨內耗來源。 （相關報導： 何啟聖觀點：小笠原的台灣觀選─當選舉常識披上「日本學者」的外衣 ｜ 更多文章 ）

在這個結構下，蔡英文卸任總統後的政治角色頗值得注意。目前較適合將賴清德與蔡英文前後兩任總統，理解為不同政治功能的分工，而非直接界定為「賴蔡對立」，甚至是雙雄爭鋒。賴清德掌握總統、黨主席及提名制度形成的制度性權力；蔡英文則仍具有一定程度的跨派系聲望、政治象徵及輔選功能。這種分進合擊模式，利於提高選票極大化，目前較接近「賴主導、蔡協助、地方參與」的權力結構。

2026年民進黨地方整合呈現不同發展路徑。部分地區在縣市長候選人確定後，可以透過競選組織重新吸納不同派系；部分地區則出現正式提名完成後，仍有地方政治人物違紀或退黨參選。這說明候選人確定並不代表整合結束，反而只是第二階段政治協商的開始。

政黨紀律雖可以處理黨籍，卻未必能處理選票。地方政治人物即使失去黨籍，其長期累積的人脈與支持網絡不會立即消失。職是，除名固然可以維護提名制度權威，卻不代表原有支持力量會自動轉移給正式候選人。

這也說明地方整合至少包括兩個層次：第一是「提名整合」，確認政黨正式候選人；第二是「組織整合」，讓原先競爭的政治人物、派系與基層組織真正投入輔選。相較之下，第二層整合更加困難，往往僅是形式或口頭整合，組織真正整合程度更加直接影響實際選舉動員。

評估派系矛盾是否影響選舉，不能只觀察政治人物是否公開批評黨中央。地方選舉中更值得注意的，往往是「形式支持、實質保留」的消極動員。地方政治人物即使公開參加造勢，也不代表其基層系統已經全面投入。如果地方議員集中資源經營自己的選區，鄉鎮組織未積極協助縣市長候選人，或者初選落敗者的人馬沒有真正進入競選組織，就可能出現表面團結、實際動員不足。

因此，判斷派系是否真正整合，可以觀察初選競爭者是否進入競選決策體系、地方議員與鄉鎮組織是否共享動員資源，以及不同派系是否願意將自身支持網絡轉化為共同候選人的選舉資源。這些實質指標，比單純觀察政治人物是否同框站台更具意義。

從政黨治理角度而言，民進黨傳統權力結構即是派系共治 ，如何使派系競爭制度化是關鍵。然賴主政以來加強黨中央權力，尤其在提名地方縣市首長更是呈現黨中央徵召集權模式。事實上，派系具有政治人才培養、地方組織經營與選舉動員功能，真正需要處理的是如何避免派系競爭，演變成違紀參選、地方分裂或消極輔選。

2026年民進黨的選戰整合，可以概括為三個層次。第一層是「中央控盤」，由賴清德及黨中央掌握提名制度、政策論述及全台選戰布局。第二層是「跨派系協調」。前總統蔡英文、高雄市長陳其邁，以及總統府秘書長、前屏東縣長潘孟安等具有政治影響力與組織協調經驗的人物，可以在不同區域及政治系統之間扮演調和、整合及輔選角色。

其中蔡英文具有跨派系政治聲望與象徵性；陳其邁具有南部地方治理及組織整合能力；潘孟安則兼具中央政治協調與地方選戰經驗。三者可以成為中央黨權與地方政治網絡之間的重要連結，協助降低初選與提名後的摩擦。第三層是「地方共治」，也就是讓縣市黨部、議員、鄉鎮市長、地方派系及基層組織實際參與選舉動員。地方政治力量並非只是接受中央指揮，更負責將中央政治訴求轉化為地方議題，並承擔基層組織及選票整合功能。

整體而言，2026九合一選舉不只是一次地方政權競爭，也是賴清德主政時期，民進黨權力結構重新制度化的重要過程。近期違紀參選與除名事件更凸顯，中央黨權愈集中，地方整合的重要性反而愈高；黨紀可以建立制度邊界，政治協商則負責處理制度之外的人脈、派系與地方網絡。

面臨2026九合一選舉，民進黨能否形成「中央控盤、跨派系協調、地方共治」的穩定運作模式，攸關選舉成敗。若三者建立制度化合作，派系競爭可能轉化為政黨內部分工；反之，如果中央提名權與地方派系生存之間持續存在落差，形式上的黨紀統一也未必等同實質上的組織整合。這將是2026年民進黨黨內治理與派系整合的重要觀察面向。 （相關報導： 何啟聖觀點：小笠原的台灣觀選─當選舉常識披上「日本學者」的外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