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俊雄觀點：「美元衰落，人民幣升起」的分水嶺─美伊戰爭

美伊戰爭已經進入第7個月，隨著何莫茲海峽封鎖風險的長期化，這場地緣危局對全球金融底座的衝擊正持續發酵。

前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經濟學家、「金磚國家」一詞的創始人、英國財政部大臣吉姆·奧尼爾（Jimmy O‘Neill）認為，這場戰爭可能會使海灣阿拉伯國家（沙特、阿聯酋、科威特、卡達、阿曼、巴林）合作委員會（簡稱海合會）與中國、印度和其他主要石油消費國更加緊密地聯繫在一起，也有觀點稱，美伊衝突將成為「石油人民幣化」的催化劑。

1974年，美國與沙特簽署了核心協議：沙特同意以美元為石油出口定價，並將石油盈餘投資於美國國債；美國則向沙特提供安全保障與軍事保護，海合會其他國家隨後跟進，石油定價全面轉向美元，石油美元體系由此確立。這一機制強制性地要求石油進口國儲備充足的美元，從而奠定了美元作為全球核心儲備貨幣的基石。這種模式不僅通過「石油美元回流」為美國注入了海量資本，使其能夠長期支撐巨額貿易逆差，更通過全球石油貿易的剛需，為美元創造了持續且穩定的市場需求，徹底鞏固了美元在全球金融體系中長達半個世紀的霸權地位。

伊朗衝突並非石油美元體系危機的根源，而是催化劑—早在衝突爆發前，該體系的根基就已經出現四大不可逆轉的鬆動：

一是石油貿易重心徹底東移，美國不再是中東石油的核心買家：美國頁岩革命實現能源獨立後，沙特對華石油出口規模已達到對美出口的4倍以上，中東85%的原油出口流向亞洲，石油貿易需求方從美國轉向中國，為非美元結算埋下了根本性的不穩定因素。而中國坐穩全球最大石油進口國後，在面對中東賣家時議價空間打開，人民幣結算上了談判桌。另外，自2022年俄烏衝突爆發後。西方對俄羅斯石油進行限價和金融制裁，中國堅持自由貿易立場繼續採購俄羅斯原油，這部分交易順理成章繞開了[環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 (SWIFT)和美元體系，人民幣和盧布雙邊結算成了主流。再加上沙特2023年加入[金磚]、伊朗用人民幣和盧布結算油氣、上海原油期貨交易量節節攀升，美元在能源貿易中的份額這幾年一直在悄悄滑坡。

二是非美元支付基礎設施已經建成落地：沙特已經加入中國主導的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專案（mBridge），並與中國簽署外匯互換協議，該體系基於區塊鏈技術實現多國央行數位貨幣跨境支付，完全不依賴美元代理銀行和SWIFT系統，已具備最小可行運行能力，脫離美元的交易通道已經成型。此外，中國推進人民幣國際化、提升跨境支付效率的重要平臺還包括：[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 （CIPS）、[數位人民幣] （e-CNY）和雙邊本幣互換協議。

三是制裁倒逼俄羅斯和伊朗石油貿易全面去美元化：對俄羅斯、伊朗的制裁，導致兩國大規模石油貿易已脫離美元體系，普遍使用盧布、人民幣、盧比等本幣定價和結算，非美元石油交易從理論變為現實。 （相關報導： 張瀞文專欄：5000億美元豪賭AI─黃仁勳把風險從科技業推向華爾街，中國卻在另一頭打價格戰 ｜ 更多文章 ）

四是沙特推進國防自主化，削弱對美國安全保障的綁定：根據沙特《2030願景》，沙特計畫將軍費的本土化占比提升至50%，大幅降低對美國進口武器的依賴。「安全保障換美元定價」的核心契約基礎被動搖。這場戰爭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穿了兩個神話：第一個就是美國對海灣盟友的安全承諾。阿聯酋是海灣國家中遭受伊朗襲擊最嚴重的，前後擊退超過2200架無人機和導彈，迪拜國際機場3月7日都響起防空警報、被迫一度停航。「薩德」和「愛國者」導彈被吹了幾十年的神話，但在伊朗飽和打擊面前卻漏洞百出。

第二個就是美軍開通霍爾木茲海峽的能力。自4月8日臨時停火協議達成以來，霍爾木茲海峽幾乎停擺。聯合國統計顯示。從2月28日開戰到4月底，相關船舶通行量下降了95.3%，布倫特原油在4月28日突破每桶110美元關口。美國5月4日啟動所謂「自由計畫」試圖護航，結果遭伊朗強硬反擊，美軍確認遭多枚巡航導彈和無人機襲擊，行動很快被叫停。

美元的未來走勢最佳情景是美國通過掌控西半球石油資源，成為全球最大可貿易石油供應國，繼續主導全球石油貿易規則，美元維持石油貿易的核心計價貨幣地位，石油美元體系僅出現邊際鬆動，無結構性崩盤。

基準情景是石油美元體系持續被侵蝕，石油人民幣在亞洲市場的份額持續提升，全球石油貿易定價出現「美元+人民幣」雙軌並行格局，美元的全球儲備貨幣地位緩慢下滑，但無斷崖式下跌。

最差情景是全球石油定價沿貿易路線徹底分裂，經霍爾木茲海峽運往亞洲的中東石油以人民幣定價，西半球銷往美國傳統盟友的石油以美元定價，全球貨幣體系出現明顯的區域化分裂，美元的全球主導地位大幅削弱。

美元的未來走勢還得看兩個關鍵變數。第一個是伊朗能不能把霍爾木茲通行機制長久化、商業化。伊朗議會已經審議了關於霍爾木茲海峽治理的多份提案，並決定成立專門委員會制定行使管轄權的綜合性方案。但這一方案在國際法上存在爭議，海灣國家、英法等多國都希望海峽保持通暢，英國還牽頭組建聯盟試圖保障海峽開放。德黑蘭想把控制權轉化為持續收益，得過國際法、商業信用和自身管理能力這三關，難度不小。中俄在背後是否會給予外交和金融背書，將決定這套機制能撐多久。

第三個就是全球新能源轉型的實際推進速度。中國對中東產油國的議價權之所以有底氣，根子不在於買得多，而在於手裡握著替代方案—光伏元件價格已經跌到每瓦不足一元人民幣，寧德時代、比亞迪的電池在全球市場摧枯拉朽，國內新能源車滲透率2025年底已突破55%。國際能源署預測，2026年全球石油需求將出現自2020年以來的首次下滑。各大機構主流估計，全球石油需求將在10年內進入快速下降區間，這跟石油美元的剩餘壽命基本同步。要讓石油美元更快謝幕，光等供需關係演化還不夠，中國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和適度提升海外存在的腳步也得跟上。穩步擴大跨境支付系統（CIPS）的覆蓋、推進數位人民幣的跨境試點、在「一帶一路」沿線把能源結算的人民幣比例做扎實，這些都是必修課。沙特2024年加入mBridge多邊央行數位貨幣平臺之後，海灣地區用數位人民幣結算石油的試點訂單已經開始小規模運轉，這條路一旦走通。對石油美元就是釜底抽薪。

中美貨幣兩相對比，中國遠離戰爭中心，且經濟應對衝擊能力較強，「人民幣因‘穩定性溢價’而受到追捧」。當市場開始質疑美元的時候，人民幣的機會就來了。大家會想，誰會成為美元替代品？事實上，從去年美國掀起貿易戰開始，很多人就已經開始對美國政府和其政策產生懷疑，這波美伊戰爭對美元更是雪上加霜。在任內積極推動人民幣國際化的前中國人民銀行行長周小川強調，當前是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黃金視窗期」，他認為，美國政策自損美元信用，為人民幣國際化創造了外部機遇。

美伊戰爭本身不會改變美元的主導地位，美元依然擁有不可替代的深度資本市場、全球最強信用體系和流動性優勢。短期內，沒有任何貨幣能完全複製這一點。但戰爭帶來的真正變化是：各國對美元制裁風險的預期上升，非美元支付管道的建設進入加速階段，人民幣跨境支付的「基礎設施化」被進一步驗證，全球金融體系開始出現更加明顯的分層與分流。換句話說，美元體系依舊強大，但它的「唯一性」正在被削弱。這不是美元的崩潰，而是美元霸權的邊界開始出現。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美元什麼時候倒」，而是：當更多國家開始擁有可替代的結算工具時，美國金融制裁的有效性將會被迫重新定義。這才是美伊真正給全球金融秩序帶來的深層衝擊。

當美伊戰爭爆發，全球目光多聚焦於地緣與能源命脈，卻忽略了炮火背後真正的核心—全球貨幣主導權的終極博弈。美國維護石油美元霸權的執念，與中國加速人民幣突圍的決心，在此刻激烈碰撞，美元的黃昏與人民幣的黎明，正通過這場衝突深刻交織。 （相關報導： 張瀞文專欄：5000億美元豪賭AI─黃仁勳把風險從科技業推向華爾街，中國卻在另一頭打價格戰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美學者，曾任職聯合國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