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俊雄觀點：「去中國化」23.6兆美元的代價太大，歐美承擔不起

近年來，美國和歐洲不斷鼓噪供應鏈「去風險」、「友岸外包」、「近岸製造」等「去中國化」的設想，試圖降低對中國製造體系、產業鏈的依賴，甚至在某些領域推動對華「脫鉤」。在這些敘事中，產業鏈似乎可以通過行政命令、政治手段重新佈局。只要增加投資、出臺補貼政策，製造業便能夠迅速回流。

然而，供應鏈從來不只是一座工廠、一條生產線那樣簡單，而是經過數十年市場競爭逐漸形成的複雜網路。從原材料、零部件，到物流運輸、產業配套，再到技術研發、人才培養、金融服務，每一個環節都需要長期積累。真正決定競爭力的，不只是資本投入，更是時間、效率以及產業生態長期合力的結果。

中國經過幾十年的工業化發展，已形成了聯合國產業分類中最完整的工業體系，是擁有聯合國產業分類中全部41個工業大類、207個中類和666個小類的唯一一個國家。中國工程師總量超過2000萬人多於美、日的總和，研發人員全時當量連續多年居世界首位，每年培養的STEM（科學、技術、工程、數學）專業畢業生超過500萬人。中國擁有1.65億技術工人，其中高技能人才4700多萬。

英國《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多年前曾有一篇文章指出，說中國是靠廉價勞工崛起的是偏頗的說法，它認為中國之所以有今天是因為中國的勞工不僅受到良好的教育和培訓，同時又勤勞、守紀律。這些條件為中國的工業化迅猛發展奠定了雄厚的基礎。配上成熟的基礎設施、完善的供應鏈網路以及規模化製造能力。當一家企業決定擴大生產時，它能夠迅速找到配套零部件企業、物流網路、設備製造商以及研發機構，這種高度聚集帶來的效率，很難依靠簡單複製實現。

近年來歐美不斷加大產業補貼力度，如歐盟通過的《工業加速器法案》、美國通過的《晶片與科學法案》和《通脹削減法案》等政策相繼出臺，寄望這些措施能夠推動製造業回流。但大量實踐已經證明，財政補貼和政策獎勵或許能夠吸引企業建廠，卻難以快速形成成熟產業生態。工廠可以幾年建成，但熟練產業工人需要十幾年培養，技術積累往往需要幾代企業繼續投入，而產業集群形成更需要市場不斷篩選和優化。僅靠資金遠遠不足，還需要同步培養人才、完善科研體系、提高自動化水準等等，而這些條件都意味著更長時間和更高成本。

成本壓力只是其中一個方面，更深層的問題還在於經濟規律與政治目標之間存在天然張力。市場配置資源追求的是效率，而行政推動產業調整更多強調安全。兩者並非完全對立，卻很難始終保持一致。當企業面對成本增加、利潤下降、競爭力減弱時，資本最終仍然會按照市場邏輯流動，而不是完全服從政治安排。 （相關報導： 歐洲軍工趕不上消耗？烏克蘭獲歐盟豁免，破例允許貸款買中國製零件 ｜ 更多文章 ）

7月13日，英國《金融時報》援引安永-博智隆（EY-Parthenon）最新研究稱，如果美國、歐元區和英國希望在2050年前基本擺脫對中國關鍵產業鏈和供應鏈的依賴，未來25年需要額外投入23.6萬億美元，平均每年需新增投資約9400億美元。其中美國需投入13.7萬億美元，歐元區9.1萬億美元，英國約8000億美元。更值得關注的是，該研究認為，即使付出如此龐大的成本，也未必能夠在短時間內建立能夠替代中國的完整產業體系。

報告特別指出，中國在稀土加工、鋰精煉、鈷精煉、電池級石墨等關鍵領域仍將長期保持領先地位。國際能源署預測，到2035年，中國仍將供應全球約60%以上的精煉鋰和精煉鈷，以及約80%的電池級石墨和稀土材料。這意味著，即便西方能夠建設新的工廠，也未必能夠同步建立完整的資源加工體系和產業配套能力。報告預計，由於中國掌握大量關鍵產業鏈環節，中國製造產品通常比歐美同類產品擁有20%至100% 的價格優勢。一旦供應鏈大規模遷移，本土製造成本必然提高，最終將傳導至終端消費市場，進一步提高通貨膨脹壓力。

在歐洲，如果大幅削減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關鍵行業產品價格可能上漲1至2.5%，歐洲央行已經多次警告，高成本供應鏈可能削弱歐洲長期競爭力。報告援引歐洲央行分析稱，這甚至可能導致歐洲央行和英國央行長期難以實現2%的通脹目標。對美國而言，美國許多高科技產品，如智慧手機、電腦等，其零部件的生產和組裝都離不開中國，如果削減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不僅會導致產品價格上漲，降低美國產品在全球市場的競爭力，很可能引發通貨膨脹，影響美國民眾的生活品質。這意味著歐美產業安全與經濟成本之間必須不斷尋找新的平衡，而不存在完全沒有代價的選擇。

舊的、以單一成本效益為目標的全球化模式，在政治和經濟壓力下正在退出歷史舞臺，而新的、基於安全+效率+價值觀的多維度考量的板塊化全球化正在形成。這不是一場零和遊戲，而是全球經濟的一次艱難再平衡。在這個過程中，較量的不再是單純的成本低廉，而是產業鏈的韌性、科技創新的能力、國際合作的穩定性以及內需市場的自我迴圈能力。

目前中國雖然擁有優勢，但並非意味著可以高枕無憂。隨著產業競爭正在進入新的階段，低成本優勢已經不足以保證長期領先。隨著人工智慧、高端製造、新能源、生物製藥等新興產業不斷發展，未來全球競爭將更多集中于技術創新、產業升級和制度效率，如果停留在現有優勢之上，而忽視創新能力建設，同樣可能削弱競爭優勢。真正穩固供應鏈地位的，從來不是成本最低，而是持續創新能力最強。

安永-博智隆的最新研究報告，並沒有否定供應鏈多元化本身而是提醒產業界和政治界，任何供應鏈調整都必須遵循經濟規律。適度分散風險符合現代企業經營邏輯，但如果將產業鏈重構完全政治化，並試圖在短時間內複製一個像中國經過數十年形成的完整工業體系，最終需要承擔的將不僅是財政支出，還有製造成本上升、產業效率下降、消費者負擔增加及全球經濟增長放緩等連鎖影響。

過去幾十年，全球化不斷推動國際分工深化，各國依據自身比較優勢參與全球產業鏈，形成今天高度互聯的製造網路。當前國際環境發生變化，各國更加重視供應鏈安全可以理解，但安全不應建立在否定市場規律之上，更不能脫離經濟現實。合作與競爭本就是全球經濟發展的兩條主線，任何試圖完全切斷彼此聯繫的做法，都需要面對巨大的現實成本。

安永-博智隆最新研究提出，歐美「去中國化」代價逾23兆美元的天價帳單，不僅是一組令人震驚的數字，更像是一份關於全球產業格局的現實報告。它說明，真正具有競爭力的產業體系，不是靠短期投資堆積出來的，而是在開放競爭、持續創新和長期積累中形成的。全球供應鏈未來或許會更加多元，也會更加注重安全，但市場規律依然不會因為政治口號而改變。

誰能夠尊重產業發展的客觀邏輯，誰能夠持續提升創新能力、完善產業生態，誰就更有可能在未來全球競爭中佔據主動。對於世界經濟而言，比去風險和脫鉤更重要的，也許始終是如何在安全與合作之間找到新的平衡，在競爭與互利之間建立更加穩定的發展秩序。

＊作者為全美中國和平統一促進會聯合會榮譽主席、曾任美國紐約華人華僑聯合會秘書長、現任常務副主席。曾任職聯合國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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