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白,我是諾導的奧德賽戲迷。如果不是他的作品,我不會看〈奧德賽〉(The Odyssey)。表面上,〈奧德賽〉的故事描繪奧德修斯(Odysseus,麥特·戴蒙(港譯麥迪文)飾)在木馬屠城以後十年的回家艱辛旅程;及他妻子潘妮洛普Penelope(安海瑟薇(港譯安妮·夏菲維)飾)、兒子特勒馬科斯Telemachus(湯姆·霍蘭德(港譯湯·賀蘭)飾)在老家痛苦等待時的忠誠不屈。
說白了,這只是一個渣男趁離家工作,乘機把妹(還要是女神卡呂普索Calypso(莎莉·賽隆(港譯查理絲·花朗)飾),之後浪子回到貞潔老婆身邊的男權夢話。(電影中,奧德修斯也告白:在回家途中,他自己迷失方向。)這神話大受歡迎;被拍成電影超過五次。重點是,為甚麽渣男可以成功,而大家沉迷之餘又覺得言之成理?
戀母情結目的是維護父權
眾所周知,弗洛依德Freud沉迷古希臘神話—否則他怎會以伊底柏斯Oedipus命名著名的戀母情結,以納西瑟斯Narcissus命名自戀?有趣的是,他沒有從心理分析角度詳細審視〈奧德賽〉。(注意:主流弗洛伊德學派的分析與電影焦點一樣,集中於主角回家途上以超我Superego—對回家的堅持—對本我Id任性—即面對海妖塞壬Sirens—的控制。亦有論者以主角艱辛的旅程比喻弗洛依德自己痛苦創立及宣傳心理分析經歷。 )
從弗洛依德理論審視〈奧德賽〉,故事的主軸就係戀母(及陽具崇拜Penis Envy)。在荷馬的原著中,主角遇見死去母親安提克勒亞Anticleia(這情節在電影中被刪除),再建再現自身戀母情結;而母親因對兒子痴迷而亡,則是她藉祟拜(自己有份製作、出產的)陽具來令自己成為完整的(男)人(這就是當代媽寶母親的心態,也基本上解釋了婆媳衝突)。易言之,戀母情結與陽具祟拜就係一體兩面。
須強調:弗洛依德十分酷愛雅典娜—他的工作桌上就有雅典娜的小銅像。他遵循希臘神話的傳統,視雅典娜為智慧的保護神—雖然,按他所言,她缺了「戰矛」(Spear,陽具意象)。(Jana Funke 2019)雅典娜從父親宙斯Zeus頭(腦)出生,象徵祂繼承了生父的智慧—然,祂不是男性,缺乏陽具,是殘缺的(男)神;所以,祂始終只是輔助角色—幫忙男性克服困難(奧德修斯),擊敗邪道(如,在另一神話則用計幫忙帕修斯Perseus砍殺蛇髮魔女)。祂即便是神祗,仍無法自足,還是需要借愛護弱勢男子,滿足祂的陽具崇拜。她同時是希獵神話中完美的母親,一直狡黠地保護照顧各個「兒子」。奧德修斯及帕修斯還不是(不自覺地)把戀母情結投射在雅典娜身上?所以,雖然雅典娜在電影中以奧德修斯的內咎形象出現,然而,他的內咎不只是屠城見死不救,更是同時來自斬首雅典娜(理想中的母親)神像。先殺生母再斬理想母親,母親從此永久缺席;這亦令奧德修斯只視身邊所有女性為缺席母親(一個能指Signifier)的取替品(流轉的所指Signified)。特別注意:雅典娜從海中救奧德修斯—而弗洛依德相信,在夢中,當女子(如雅典娜)從海難(羊水的轉喻)中拯救毫無血緣的男子(如奧德修斯)時,她已視他為親生兒子。(SigmundFreud 1958)
簡言之,在〈奧德賽〉的故事中,戀母情結借邊緣化女性、鞏固了陽具中心父權。
戀母亦可顛覆父權
戀母情結在希臘神話中地位無可取替。最經典、最震撼的是〈安蒂岡妮〉(Antigone。奇怪,此故事只拍成電影兩次。諾導應該考慮一下)。主角安蒂岡妮是伊底柏斯與母親/妻子所生的女子。在生母自縊,伊底柏斯自盲後,安蒂岡妮一直照顧父/兄伊底柏斯。伊底柏斯死後,她企圖埋葬伊底柏斯與母親所生兒子(兄/姪)波呂尼刻斯Polyneces的屍體(是否有點像電影〈大濛〉(2025)的劇情?)。即使安蒂岡妮明知那不單違反法律面臨死刑,更會犧牲婚姻;她仍堅持埋屍體是宙斯的戒律(即今日所稱的道德,整齣<奧德賽>就係強調宙斯戒律的神聖權威)。最後,她在埋葬兄長屍體時被擒,結果往生。而堅持按法律判她死刑的國王克里昂Creon亦全家(包括安蒂岡妮未婚夫,即克里昂的兒子海蒙Haemon)死亡。
故事的法理解䆁,係20世紀初流行一時的「法律 vs道德」爭論(參見Hart vs Fuller爭論)。〈安蒂岡妮〉的結局提醒我們,面對法律道德的選擇題,偏執其中一邊都係死路一條。其實,法律怎會沒有道德的成份—兩者都是象徵秩序Symbolic Order的組成部份。回憶殺一下:如果沒有基要派基督教宗仰人士堅決反對,香港立法會是否早就立法承認海外合法同性婚姻?(趙文宗 2026)我們要焦點討論的應是建立、運作象徵秩序(包括法律)背後的終極價值觀—即主宰能指Master Signifier是甚麼?是否仍然是父權?仍然是戀母情結?
安蒂岡妮身處語境的法律當然父權本位。克里昂拒絕讓步,原因就係不想開「聽命女子」的先例,認為那是懦弱男子的表演。也就是說,安蒂岡妮早知反抗克里昂的法律,就係自絕於象徵秩序,結局只有死亡。(Žižek 1992)
因此,值得深入審視的是安蒂岡妮動機—為何她願意照顧父/兄?為什麼她寧死、不婚亦要埋葬兄/姪?如果雅典娜可以順理成章繼承父親的智慧;安蒂岡妮當然亦會遺傳父/兄的亂倫慾望。她堅持葬送波呂尼刻斯(情慾對象),根本就係補償她沒能葬送伊底柏斯(另一情慾對象)的遺憾。(伊底柏斯只允許雅典王目睹自己去世。必須加一句:弗洛依德老年患癌時稱女兒安娜Anna—也是著名心理分析學者—為安蒂岡妮;二人心理動機太明顯了—女兒要成為父親的延續;父親則夢想成為伊底柏斯。)她的(繼續)存在根本就會瓦解父權社會賴以生存的血脈秩序。(Judith Butler 2000: 6、7)巴特勒Judith Butler認為安蒂岡妮的慾望(巴特勒稱之為「安蒂岡妮情結」Antigone Complex)打破了過往慾望須有特定對象的程式;(JudithButler 2000, Cecilia Sjöholm 2002)我卻認為安蒂岡妮的亂倫慾望是戀母情結的變奏,只是亂倫對象不再侷限母親—對安蒂岡妮來說,亂倫慾望可以是伊底柏斯(父/兄)也可以是波呂尼刻斯(兄/姪)。拉康Lacan提醒我們,慾望尤如符號,能指與所指關係不會固定只有隨機,慾望的對象從來不會穩定冰封(JacquesLacan 2017)—又要用老掉牙的例子來解釋一波:你從頭到尾都不會改變今晚晚餐的選擇?你是否總預先知道想看Youtube那個頻道?即使開頭十分肯定,中間又會否改變?無論對象是何人,安蒂岡妮情結都強力質疑父權血統社會的存在;所以她至死都不覺自己犯法,因她從未臣服父權。她的慾望、行為是父權的大忌。試想像,當社會開始接納家庭可以是近親同性三親加一人工生殖孩子加一領養兒童,保守派會否發瘋,認為天下大亂世界末日?伊底柏斯一家死清光也是自然而然的定數。
戀母(亂倫)也是暗爽
於拉康的理論看來,安蒂岡妮情結亦是暗爽Jouissance—人類就係有犯禁的慾望,(誤)以為從犯禁過程中可以令失去的自我,令自己完整。明知犯禁偏去做,明知會死偏冒險,為的就係享受挑戰象徵秩序、權威體制的快感。由此角度回看〈奧賽羅〉:既然戀母情結如此厲害霸權,那,奧德修斯兒子特勒馬科斯在父親缺席時,如此保護母親(父親太太)潘妮洛普(注意:她當然也是戀母加陽具崇拜—但她和雅典娜不同,她不只用才智更以忠貞服務奧德修斯),恐怕亦只是他在父權結構中作爲「代夫」的表演而已。可惜,他企圖代父召開會議尋支持失敗,出海尋父又失敗。父親回朝,為了避免自己弱勢暴露,他又會否像伊底柏斯般弒父呢(再現暗爽)?難怪奧德修斯回家後要偽裝不露面,他防的其實是他兒子。記住,他在電影也說:「回家最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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