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威權過渡到民主的掙扎─沒有權力的總統如何偉大？《台灣的李登輝時代》選摘（4）

為何蔣夫人對於國民黨在李登輝的領導下恐將發生質變而深感憂慮？平心而論，李的黨齡實在太淺了，他與一九四九年以前國民黨在中國那一段深刻的歷史過往毫無淵源，而自認有如政治傀儡的李登輝，上任後在戒慎恐懼中力求創新突破，設法走出自己的格局，這肯定會讓一些黨內人士感到不安。

王作榮回憶道，他曾於李登輝接任總統之後，在《工商時報》寫了一篇社論〈要做偉大的總統，不做有權力的總統〉來期許老友，不料李後來卻問他：「總統沒有權力，如何做事和偉大？」二月二十二日，李登輝舉行首次中外記者會，他一改過去兩位蔣總統鮮少召開記者會的保守作風，主動出擊、侃侃而談，對兩岸關係與外交政策提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論點，除了拒絕「一國兩制」，還主動呼籲中共領導人要先能夠擁抱民主制度，同時拋出化解兩岸爭端的新構想，要求北京以「放棄武力犯台」作為兩岸統一的先決條件；在外交上，李登輝指出四十年來中華民國在台灣的真正成就，是在被逼得無路可走的局面下找出自己的方向，他稱之為「彈性外交」，並宣示未來在缺乏正式外交關係的情況下，台灣必須走出去，努力拓展與各國的實質關係。

至於眾人矚目的政治改革議題，當上總統後，李登輝在首次主持國家安全會議時處理的首件要務，便是推動充實中央民意代表機構案，他裁示行政院應儘速會同相關部會擬定辦法，必要時以立法程序及早促使缺乏民意的資深中央民代全數退職，讓民主憲政得以真正落實。西方各國實在很難忽視李登輝上台後所揭示的這些新論點。美國國務院的分析指出，從李的談話可以嗅出國民黨過去那套陳舊論述正在悄悄改變當中，不再強調光復大陸，而是著重讓台灣人民過著富裕與民主的生活，李不但承諾政治改革的腳步不會停止，還呼籲國內持不同主張的政治勢力進行大和解，華府官員讚賞李登輝展現十足的自信，搶了行政院長俞國華的鋒頭（He upstaged Premier Yu），言談之中更可感受到他不願當一個外省權貴所操縱的傀儡，也不願做一個反對外省人的台籍元首，而是決心成為一位全民總統。

觀察敏銳的法國駐台官員同樣察覺到台灣正在轉變，他們回想起一九八○年秋天，當中正紀念堂落成，時任法國駐台北文化科技中心主任戴維治（Michel Deverge）應邀出席觀禮時，注意到前總統嚴家淦在致詞時以一種聽起來像是方言的奇怪口音說話，精通普通話的戴維治詢問身旁的貴賓，嚴家淦究竟在說些什麼，沒想到對方竟搖頭回答他也很想知道。在法國人看來，一九四九年由中國來台的外省族群說著各式各樣的大陸地方口音，老蔣總統甚至必須借助隨員把他那難以聽懂的寧波話翻譯成普通話。如今八年過去了，這塊島上已愈來愈難聽到江浙方言，操閩南語人士的影響力與日俱增，從李登輝在記者會上那台灣腔國語的談吐便可知悉，蔣經國去世後的台灣，「事情正在快速改變，禁忌也在快速消失之中」（les choses bougent et les tabous tombent un à un）。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李登輝力求政策耳目一新，然而保守勢力卻不肯輕易放過他。在四月二十日的國民黨中常會上，沈昌煥首先發難，他對於李在中外記者會上公開要求中共不以武力犯台及「彈性外交」等概念的發言表示無法理解，質疑政府究竟有沒有考慮對岸會如何反應？面對自己的秘書長所提出的嚴厲

質問，李登輝無法當面回答，只能指示大陸工作會研究之後再提出報告。接著五月五日李登輝在官邸邀晤陳立夫、杭立武、蕭錚等黨國大老，這些大老竟無視於他身為代理主席的事實，重彈未來中常會仍應由各中常委輪流主持的老調。

陳立夫不但反對解嚴，甚至開始批評蔣經國生前諸多「敷衍作為」，認定國民黨宣布解嚴的決策過於倉促，而民進黨肯定有中共在背後指導和利用，「情況很嚴重」。李登輝只能向諸位大老耐心解釋，推行民主必須能容忍反對黨的存在，國民黨與民進黨之間也必須有溝通的管道，才能約束對方在法律限度內從事政治活動。首位台籍元首的誕生，不但未立即帶來體制轉型，反而先引發一場針對體制轉型的集體防衛反應。

對李登輝有疑慮的不只是國民黨的保守勢力，還有對岸中共高層。北京曾經深入調查李登輝的過往背景，並於一九八八年春天召開的中共中央顧問團委員會全體會議上，向退休老幹部分享「李登輝果然入過〔共產〕黨，蔡前〔蔡孝乾〕叛變後即自動退黨」等眾人未曾與聞的內幕消息，同

時以「台灣形勢鬆動」六個字來研判兩岸關係。該年二月總統府中外記者會落幕不久，「五眼聯盟」（Five Eyes Alliance）成員澳洲與加拿大所共享的一則情報內容顯示，由於北京中南海對李登輝缺乏信心，故將未來兩岸統一希望寄託於蔣經國之弟、時任總統府國家安全會議秘書長的蔣緯

國。

中共外長吳學謙在華府與美國國務卿舒茲（George Shultz）晤談時指出，中共理解李登輝在台灣出生，沒有在大陸生活的經驗，因而對其未來的政治路線有所保留，既然李上任後已公開宣示反台獨，中方希望美方能全力促成兩岸合作，早日完成和平統一。該年春、夏之交，吳學謙和英國官員會晤時進一步闡明，北京不反對台灣與各國進行民間的經貿往來，然而台北打算操作此種關係以謀取政治目的，中方對此瞭若指掌，故要求各國政府對此「不良意圖」保持警惕。

北京當局對於李登輝上任後所提出的民主化與國際化抱持批判和疑慮的立場，看在日本外務省官員眼裡卻難以理解：中共本身不也正走在改革開放的道路上嗎？北京對李的批判，與自己推行的政策之間顯然有所矛盾。

一九八八年夏天，在李煥、俞國華與郝柏村三位黨政軍關鍵人物一致支持下，李登輝於國民黨第十三次全國代表大會中順利被推選為正式主席。然而，選舉的過程仍引發不少爭議，趙少康、李勝峰、林火旺等年輕黨代表提議揚棄傳統的起立鼓掌方式，而改採秘密投票選舉黨主席，以符合民主的原則，但未被黨中央接受，最後仍沿襲舊有的起立方式進行推選，趙少康等八人在眾目睽睽之下，拒絕起立以示抗議。此外，九十高齡的宋美齡堅持親臨會場，以〈老幹新枝〉為題發表演說，意有所指地表示：「老成引退，新血繼之，比如大樹雖新葉叢生，而卓然置基於地者，則賴老根老幹。」以此提醒新生代黨員，黨國元老的過往貢獻不容被抹煞，她又忠告眾人，不應「藉黨逞私欲，個體求眩眾，標新立異，動搖國本」。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然而，在黨中央技巧性的安排下，宋美齡僅在台上露面短短數分鐘，在接受眾人致意之後便由隨扈提前護送離場，而由李煥代讀講稿，原本長達一小時的發言稿最後也被濃縮只剩十分鐘。會場上陳立夫與蕭錚等大老仍不放棄拱宋美齡出任黨主席或榮譽主席，當蕭錚欲上台發言提案時，主持會議的立法院長倪文亞為防止場面失控，而斷然阻止他上台，現場再次出現騷動。這些插曲也毫無意外成了各國駐台使節向本國政府彙報的勁爆題材，在東京的外務省官員看來，當國民黨元老派諄諄教誨年輕一輩不應忘本時，少壯派則以具體行動來表達黨內應實踐民主的強烈訴求。當威權氛圍逐漸消散、沒有蔣家人當家作主的國民黨，許多過去難以想像的場面，此時都正在一一上演。

國民黨十三大標誌著在「後蔣經國時代」，黨內短暫的和諧氣氛已告結束，政爭與紛歧即將浮上檯面。俞國華自一九八四年春天意外接替孫運璿擔任閣揆開始，即飽受立場保守、形象欠佳的負評所困擾。一九八八年春、夏之交，《自由時報》以頭版頭條的篇幅報導俞內閣的民調聲望不以頭版頭條的篇幅報導俞內閣的民調聲望不佳，「保守有餘，開創不足」，接著黨籍立委、國大代表與地方縣市議員紛紛敦促李登輝改組內閣，而且政壇也不斷盛傳，俞國華的行政院長職位將在十三大之後不保，由形象開明、企圖心強的李煥取代；對於俞國華形象傷害至深的一記重拳發生在這年六月下旬，兩位國民黨籍立委吳春晴與吳勇雄在立法院質詢時，公然聲稱俞早年包養酒家女，又曾指示幕僚向立委致贈禮品，以換取總質詢時放水讓他過關，因而引發軒然大波。

有謂即使俞國華早年的緋聞屬實，也屬私德問題，與其施政表現無關，如今這樁陳年往事被自家人翻出來炒作，顯然別有用心。華府正密切關注台灣的政治動態，美、日兩國駐台外交人員更私下頻頻交換意見。美方對於李登輝真除國民黨主席一事，研判不會出現意外，但其更加關切俞國華是否將遭撤換；此時AIT官員向日方大膽預言，俞在十三大之後不但會獲得留任，而且將繼續留在閣揆的位置相當一段時日。事後證明，此一預測準確得令人驚訝。

回到國民黨十三大會場，在順利推選李登輝擔任主席之後，全體出席的黨代表投票選出象徵新一屆權力核心的中央委員，在黨部積極運作下，李煥不但以第一高票當選，而且是此次大會所有候選人當中唯一得票超過一千票；開票時眼見自己的得票數明顯過高，恐遭非議，李煥連忙在現場請示李登輝是否應設法將票數壓低一些，而李登輝認為投票就是要做到公正、公開、公平，應由黨員充分表達自由的意願，若因票數高低而對開票箱動手腳，必將嚴重違反票選精神，李煥聽後只好作罷。

選舉結果出爐後，黨內多數意見卻一口咬定李煥以秘書長職位之便拉高自己的得票數，來貶抑其他潛在的競爭者，尤其是俞國華以閣揆之尊，得票排名竟從前一屆第十三名暴跌至三十五名，而另一名元老重臣沈昌煥更是退居第九十一名，以向來講求論資排輩的國民黨政治文化而言，可謂難堪到了極點。

會後國安局長宋心濂向郝柏村告狀，稱黨中央操控選票、壓抑俞國華，郝同樣也感到憤怒，而視之為國民黨十三大最大的敗筆，痛批「中委選舉顯示黨的倫理淪喪」，並指控「黨工人員高票，顯示非為黨辦黨，而為個人辦黨」。這些光怪陸離的現象背後，映照出蔣經國身故後的國民黨，正處於威權過渡到民主的尷尬階段，在原有體制已無法自然產生權力正當性的情況下，既要向世人展現票選、開明與民主的新氣象，卻又無法全然拋棄以往強人政治時代不容異議、強調團結表象與講究黨內倫理的迂腐作風。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另一個鮮明的例子發生在十三大召開之前，對於應如何包裝未來自家政黨的品牌形象，國民黨內有一番爭論。為了在保守與開明兩端之間取得妥協，中常會決議將黨的屬性定位在「革命民主政黨」，結果黨內開明人士僅看到「民主」二字，倡言未來一切必須講求制度，不應有人治色彩，而保守派則慶幸兩蔣時代一貫的「革命」精神與路線仍被保留，未受破壞。這種「分裂人格」看在外國政府眼裡，可謂詭異至極；法國駐台北文化科技中心主任戴維藝（André Travert）在其政情報告中調侃道，沒有人否認台灣在經濟上的巨大成就，也沒有人敢忽視台灣在政治上同樣可能締

造奇蹟，從威權專制走向真正的民主化，但在兩岸分治四十年後，還有誰會想到，《三民主義》與過去國民黨在中國的國民革命之主張，仍是今天台灣政壇的熱門話題，而不是讓歷史學家考究的學術題材。

十三大落幕後，李登輝對李煥深懷戒心；他跌破眾人眼鏡，不顧社會輿論更換閣揆的籲求，硬是不讓李煥取代俞國華，李煥只能繼續留任黨秘書長，俞驚險保住閣揆之後，自然向李登輝進一步靠攏。七月二十日內閣改組，李登輝啟用本省籍的連戰與郭婉容，分別出掌外交與財政兩大部會，誠如日本政府的觀察，這是他展現堅強意志、欲對高層人事掌握主導權的獨斷安排，但同時也讓他和李煥的關係變得愈來愈緊張。郝柏村私下對此次人事改組也頗有微詞，但其不滿是出於另一種考量：俞國華意外地沒被李煥鬥倒，未來他只會更在乎如何保住自己的位置，其餘一切都聽任李登輝擺佈。

眼見新內閣成員中台籍的比例愈來愈高，郝柏村非常焦慮，在省政府層級以下幾乎是百分之百本土化的情況下，他堅持中央政府必須由外省籍與本省籍共同掌理，「中央政府一旦全面本土化，絕非國家之福。」蔣經國去世後，郝柏村一直支持李登輝，但眼見新內閣的人事安排加速朝本土化傾斜，弱勢的俞國華又無力抵抗，而「主政者是否心懷全中國」，抑或狹隘的地域觀念開始在萌芽作祟，這些問題都讓這位軍事強人感到困惱不已。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作者林孝庭，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2010年起兼任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蓋亞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