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超商，放在報架上最顯眼的位置，頭版印著五個血紅色的大字映入眼簾：「夭壽，癌油全台吞下肚！」配上一幅模擬圖：面目猙獰的胖財閥，正將黑色毒油灌進骨瘦如柴的庶民嘴裡，一旁穿著西裝的衛福部官員，用公事包擋住自己的臉，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如果今天《蘋果日報》還在，台灣各大超商，大概被這則頭版淹沒；電視台捨棄各種亂七八糟的行車紀錄器、監視器的鬼扯新聞，派出全部人力，到大街小巷的熱炒店與便當店的門口，訪問店家、小販、家庭主婦與學生，對癌油氾濫的深惡痛絕。
這起由沙拉油檢出致癌物「苯駢芘（BaP）」超標四倍所引發的驚天食安風暴，在短短十多天內席捲了泰山、福壽、卜蜂、聯華，甚至連鼎泰豐、達美樂與愛之味等指標性大廠也集體淪陷。
然而，在這場全民健康的災難中，我們看不到公權力的霹靂手段，看不到媒體的厲聲檢討，只看到政府作為的荒腔走板、官員的厚顏無恥，以及當今媒體「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集體沉淪。
民進黨政府在案發之初的作為，只能用「蓋牌與放水」來形容。中聯油脂大豆沙拉油幾千幾萬噸毒油流向全台，食藥署的反應，竟然只勒令第一層油品下架，但對於無數已經製成餅乾、便當、超商飯糰的加工食品，卻以「廠商也是受害者」輕輕帶過。
這種將廠商利益置於國民健康之上的官僚邏輯，如果放在當年的《蘋果》時代，早就被連續一週的「官僚殺人」、「食安破防」等頭條批得體無完膚。
面對外界對其放任毒油流竄的質疑，部會首長在立法院面對質詢時，要嘛雙手一攤，推諉給「國際標準與自主檢驗的落差」，要嘛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專家姿態，用冷冰冰的專有名詞來敷衍大眾的恐懼。
中聯總經理余凌沖明知原料有毒，卻涉嫌隱瞞蓋牌，檢調聲押後，法院竟一度裁定兩千萬元交保。面對這種社會正義的重創，主管食安的官員不僅沒有震怒、沒有痛斥，反而如同路人般發表「尊重司法裁決」的風涼話。
這種毫無擔當、視民命如草芥的「官場現形記」，若有《蘋果》的狗仔隊與深度調查報導在後緊盯，豈容這些高官如此優雅地在鏡頭前卸責地方政府而面不改色？
最令人痛心的，莫過於當今第四權的集體失能。當年《蘋果日報》固因腥煽色而備受爭議，但那種「不問藍綠、只問是非」的無情，在監督權貴與揭發黑幕上，是政商界最畏懼的狗頭鍘。如今面對如此龐大的致癌油風暴，主流媒體溫馴得如綿羊般，令人齒冷。
在點閱率至上的碎片化時代，多數媒體放棄了耗時耗力的深度追蹤與利益鏈挖掘，只剩下抄襲網路公審、轉載業者聲明的瓦釜之聲。名嘴在政論節目上忙著政治攻防與口水，將食安危機矮化為政黨惡鬥的籌碼，毒油的危害在新聞網站上，被埋沒在演藝圈八卦與網紅糾紛的底層。
沒有人去追問巴西豆換美豆的利潤暴利流向何方？沒有人去戳破食藥署「技術性放水」的背後是否有官商勾結？沒有人為每天吞下毒便當的基層勞工發出憤怒的吶喊。媒體不再是監督政府的黃鐘，全都成了幫權貴擦脂抹粉、轉移焦點的傳聲筒。
假如《蘋果日報》還在，今天全台政客與奸商都不可能睡得安穩。那股來自民間最原始、最粗暴、但也最真實的憤怒，在《蘋果》能夠直挺挺地砸在政府首長的臉上。癌油案照出了台灣食安體制的千瘡百孔，照出了高官財閥的冷血無恥，但更照出的，是台灣媒體生態在失去「諍言與狠勁」後，只剩下滿地雞毛的悲哀。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相關報導： 風評：蔡英文駡得對─黑心商品要下架，這個政府該下台！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