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新學期開學首日,面對各界對校園師資缺口的焦慮,教育部長鄭英耀給出了一個相當漂亮的數據:各縣市教師聘任率大致已達99%以上,因此「不會影響教學正常化」。然而,全台9大教師工會隨即發布聯合聲明重磅反駁,指明這99%的背後,不過是基層教師超鐘點硬撐開課與跨領域配課所產生的數字假象。
這看似只是教育部與教師團體之間的數字爭議,背後卻演示了一堂極其精妙的治理課:當一個議題難以回答時,先換一個比例來回答它。
原本社會追問的是:「開學了,為什麼還找不到合格老師?」這是一個涉及科目專長、缺額分布與行政替代成本的複雜難題。然而,一旦問題被轉譯為「教師聘任率高達99%以上」,大眾的直覺便容易從「問題依然嚴峻」轉變為「事情已處理得差不多了」。
一個本該被嚴肅追問的制度沉痾,就在比例登場的瞬間,悄然隱形。
比例的盲點:誰決定了分母,誰就決定了問題
這正是政治治理中最常見的維度替換:「完成率」並不等於「完成度」。
同一件事情,只要換一個分母,就能產生完全不同的政治現實。
當官方宣稱聘任率達99%時,其分母是「全國所有開出的職缺總數」,算出來的數字自然無比漂亮。但現場真正面臨的考驗,分母卻是「這所學校、這個科目、這個班級,有沒有穩定且合格的師資」。若那唯一的1%缺額,恰好落在特教、理化,或是偏鄉學校唯一的專長師資上,這1%對該校師生的衝擊,難道可以用「總數的1%」輕描淡寫?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統計表格掩蓋了現場的實質代價。
為了讓課表順利排定、讓統計數據維持高標,學校只能拜託現職教師「超鐘點」回兼,甚至被迫跨領域授課。教室裡有了人,報表上的「完成率」達標了,但現場付出的代價卻是被壓縮的備課時間、被稀釋的輔導能量,以及基層教師極限調度的勞動負荷。
政治上最漂亮的數字,往往不是假的數字,而是透過重構問題與變換分母,選擇了一個完全正確、卻根本沒有回答原問題的真數字。
雙重標準的鏡子:當「比例」成為治理語言
這套「以比例重構議題」的邏輯,並不局限於教育現場,更是當前政壇共同面對的「問題重構術」。
在憲政運作中,當行政院長面對兩百多個法律案,僅對其中8案不予副署時,便能順理成章宣稱自己「極為審慎」。此時的母數是兩百多案,8案的占比極低;但社會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8案占全部多少」,而是「為什麼偏偏是這8案?其引發的憲政衝擊為何?」
同樣的邏輯轉用到預算審查時亦然。刪減總預算的比例高低,隨時可以被執政者詮釋為「干擾政務」或「危害關鍵環節」,也可以被監督者拿來證明「刪減不多」。
比例在政治語言裡,隨時可以被拿來證明「問題很小」,也可以被拿來證明「影響極大」。漂亮的比例,因而成了政治上最便宜的問題終結器——它不需要造假,只需要換一個分母、換一個指標,問題就從「尚未解決」變成「已經99%解決」。
民主政治的警訊:誰決定了什麼叫「完成」?
面對這套高明的比例術,不論朝野或社會大眾,都不該掉入「在另一個數字裡肉搏」的陷阱。
真正的監督與公民素養,不是尋找另一個更大或更小的數字對打,而是看穿這種「答非所問」的結構,並將議題重新拉回原點:「你這個漂亮的比例,究竟回答了哪一個問題?」
- 當政府用「99%聘任率」宣告平靜,我們必須追問:這回答的是「課表有沒有排滿」,還是「教學品質有沒有受損」?
- 當政府用「兩百案僅8案」強調審慎,我們必須追問:這回答的是數量占比,還是憲政程序的正當性?
- 當政府或政黨用「預算僅刪些許比例」進行訴求,我們更應鎖定被刪除項目的實質影響,而非掉入數字大小的口水戰。
民主政治最危險的,從來不是問題只解決了99%;而是有人用99%的完成率,替剩下的1%宣布結案。
結語:漂亮數字不等於漂亮治理
對教育現場而言,99%不能替剩下的1%說話;對憲政與預算而言,低占比更不代表無足輕重。
問題從來不是99%這個數字對不對,而是誰決定了什麼叫「完成」。當一個治理體系習慣用「完成率」自我滿足,卻不再追問完成的代價,帳面數據將越來越完美,現場與制度承擔的成本卻越來越沉重。
民主政治最堪憂的,是有一天所有人都習慣了用漂亮的統計數字互相交代,並默許了那句沒有說出口的話:
剩下的,不用再問了。 (相關報導: 新北免費營養午餐開學日上路!侯友宜陪學童共享美味健康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教育工作者、制度分析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