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2050年，人類將面臨什麼樣的世界？2026年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美國大氣化學家蘇珊．索羅門（Susan Solomon）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指出，「令人興奮的是，在2050年前，某些年南極臭氧洞會消失。不過，我非常憂慮，AI可能摧毀人類與文明，全球必須對AI做適度監管。」
為何關注臭氧層？如果沒有臭氧層保護，地球表面不會有生命。南極臭氧層曾經耗損50%，宛如破一個大洞，索羅門的研究成果使得南極臭氧洞獲得修補機會。索羅門指出，「我的祖母活到 101 歲，我希望自己像她一樣，活得夠久，可以見證南極臭氧洞消失，或許這一天可提早來臨，想到這一點就令人興奮！」
與此同時，對於當前全球關注的 AI ，是否危害人類永續發展？索羅門表示，「 AI 對於醫藥、製造可能帶來好處，但 AI 極端危險，如果像北韓這樣的國家，發展對其他國家不友善的 AI 工具，這對人類將是災難。」
索羅門為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地球、大氣與行星科學系講座教授，她在美國國家海洋暨大氣總署（NOAA）服務30年，2012年加入MIT。她在1986年率隊前往南極，首次直接測量到南極大氣中的活性氯化合物，證實氟氯碳化物合物（CFCs）是造成南極臭氧洞擴大的主因。
索羅門 30 歲時前往南極調查臭氧，完成科學生涯最重要的研究，造成轟動。這項研究成果成為《蒙特議定書》制定的重要科學基礎，而《蒙特婁議定書》透過全球合作逐步淘汰消耗臭氧層物質，被視為歷史上最成功的環境條約。索羅門榮獲近 70 項國際大獎，包括美國國家科學獎、美國國家科學院「對社會有傑出貢獻的化學獎」等，名列《 Time 》雜誌全球最具影響力百大人物。
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索羅門 30 歲時前往南極調查臭氧，完成科學生涯最重要的研究，造成轟動 。（蔡親傑攝）
索羅門博士論文口試老師是 李遠哲，兩人在台北重逢
現年 70 歲的索羅門，幽默風趣，非常健談，於頒獎典禮前夕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對於南極之旅、世界面臨最大挑戰、 AI 的未來等議題，做了深入剖析。
索羅門：當年投入大氣科學找到熱情 那時是 1976 年，沒有網路、沒有 ChatGPT ，索羅門走進圖書館查書卡，找到有關行星大氣的書。她讀到有關木星的大氣層，心想可以研究行星化學，而不是試管裡的化學，太有趣了。這項發現開啟了她走向大氣化學的科學生涯。她進入研究所，決定研究大氣化學，接下來的事情就如滾雪球般發展起來。
人生中影響最大的人？索羅門：祖母教導許多生活智慧
索羅門的祖母非常聰明、人緣好且能幹，教導她許多生活智慧。例如，「如果你對某人沒有好話可說，那就別說。」
索羅門 得到教授、諾獎得主Paul Crutzen真傳
在研究生涯上，索羅門非常幸運，博士論文有兩位非常傑出的指導教授，分別為美國大氣化學家 Harold Johnston （當時為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教授）和 1995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Paul Crutzen 。她說，「 Paul Crutzen 是非常棒的指導教授，對化學有特殊的直覺；我似乎得到了他的真傳，我對大氣化學也有某種直覺。」
1986 年，索羅門 30 歲時率隊前往南極調查臭氧洞，完成科學生涯中最重要的研究。「這一切都發生在對的時間、對的地點和對的人。」索羅門說，「我實在太幸運了！」
英國研究團隊在 1985 年發表論文發現南極臭氧洞，令人震驚。索羅門說，「當時我做電腦模擬，企圖了解大氣的化學成分。我有一個電腦程式，當時是全世界最好的平流層數值模擬之一。當時全世界約有 6 組人在做這類研究。為何南極上空出現臭氧洞，而不是北極？我想弄清楚形成臭氧洞的化學機制。」
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索羅門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分別為美國大氣化學家 Harold Johnston 和 1995 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 Paul Crutzen 。 （蔡親傑攝）
南極是地球上最冷的地方，比北極還冷。超低溫正是南極臭氧洞形成的條件。1986年索羅門擔任美國國家臭氧考察隊麥克默多（McMurdo）研究站首席科學家，她是研究團隊中唯一女性。1986年8月21日中午，索羅門抵達南極大陸，氣溫為攝氏零下40度，南極陸地上只有企鵝，那時還無法以衛星電話與外界通訊。
為何去南極？個性非常堅強的索羅門找到自己的目標，不會讓任何事阻擋，就像當年她的祖母挑起生計重擔，勇往直前。她說，「我有願景，知道能去哪裡，能達成什麼目標，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去做，我甚至沒有想到阻礙。我從祖母身上學到許多。我去我想去的地方，不讓別人阻擋我的路。」
為了找出南極臭氧洞出現的高度，索羅門再次走進圖書館，找出紅皮書（the red books），那是記錄南極高空不同高度臭氧量的變化。她自己找數據，自己動手製作圖表，花了幾天時間，她發現臭氧消失集中在南極高空20公里處，這正是極地平流層雲（PSCs）出現的高度。她把這項發現寫成論文，1986年發表於《Nature》雜誌。下一步就是前往南極實地測量，找出證據。
那時候科學家完全靠自己動手做研究找資料，如果有 AI 協助，是否更加容易？索羅門笑說，「半世紀前的科學環境與當今世界完全不同，我有一個計算機，全靠自己動手做，其實不需要 AI 。」
「現在大家以為做研究一定要靠 AI ，這不見得對。」索羅門說，你需要一台電腦，你可以下指令要求電腦為你工作，不一定需要 AI ，你必須自己掌握一切，唯有自己做，你才真正了解這一切。」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索羅門：全球暖化
「AI帶來的危險是人們讓電腦為他們思考，人們失去批判性思考的能力，使人變笨。」索羅門憂心忡忡指出，「我最擔心AI會影響我們的思考能力，AI必須受到管控。我們必須從小教育兒童批判性思考，不要只是按下按鍵，期待看到答案，就信以為真。」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索羅門指出，「回顧人類發展歷史，大約一、二百年前，只有少數人可以享受現代化生活的好處，擁有現代醫療、舒適生活方式，如今越來越多人享有電力、現代化廁所、健康醫療、疫苗等，享受現代化生活的好處。從許多層面來看，更多人受益於現代化的好處，但卻對地球造成巨大壓力，這就是為何我們面臨全球暖化的問題。」
以往人口較少，地球只有 10 億人享受現代生活的好處，現在全球人口逾 83 億，越多人變得富裕，能夠享受發展帶來的好處。索羅門分析，「人類巨大的需求對地球帶來巨大壓力，大量燃燒化石燃料，這樣的發展方式難以永續。所以，永續發展問題的核心與貧富不均有關。我們希望降低不均，卻對地球資源帶來比以往更巨大的壓力，這是永續發展的巨大挑戰。」
「這是我們真正希望的生活方式嗎？我們要和大自然分離？」索羅門說，「我們必須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們越接近大自然，帶給地球的壓力越少。我們可以選擇不燃燒化石燃料。」
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索羅門認為世界面臨最大的挑戰是全球暖化 。（蔡親傑攝）
二氧化碳 可存在大氣層千年「全球暖化是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之一。」索羅門說，「許多人不知道，人類燃燒化石燃料，產生二氧化碳，這些二氧化碳可以存在大氣層一千年。」
索羅門於 2009 年發表重要研究發現，二氧化碳大部分被海洋吸收，通常存在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她有感而發指出，「我對這項發現非常震驚，也感到很難過。」
為何難過？索羅門指出，「這次很高興訪問台灣，但是搭飛機來台灣的過程中，排放許多二氧化碳，我感到很難過。」索羅門說，「很羨慕瑞典環保運動家童貝里（ Greta Thunberg ）搭帆船到美國參加聯合國會議，這整個過程就是一種宣示。人們可以選擇不燃燒化石燃料。」
想想看， 1960 年代，美國為何改變對待黑人的態度？為何會發生這項改變？索羅門指出，「這是因為社會運動，社會要求改變，社會必須對這個問題有足夠的關切，要求改變。每一個環境問題的改善，都是因為人民要求改變。」
「人民的力量可以造成改變。」索羅門指出，「回顧歷史，美國與歐洲許多城市擺脫空氣污染，禁用農藥 DDT ，禁用無鉛汽油，以及改善臭氧破洞。每一個案例，都是公民要求改變。」
AI 對氣候變遷的衝擊？索羅門： 有利有弊 近來美國許多社區民眾反對資料中心的興建，索羅門認為，「民眾開始質疑資料中心對社會的影響， AI 如何影響社會是人們提出質疑的重要原因之一。為何人們不希望資料中心蓋在後院，因為資料中心可能使電費帳單增加，使空氣污染惡化，因為電力供不應求時，資料中心可能使用自己的發電系統，通常是燃燒化石燃料，因此人們對這些資料中心產生質疑。」
AI 對於氣候變遷的影響，有利也有弊。資料中心如果燃燒化石燃料，將加速全球暖化，但 AI 也可能帶來一些正面的好處。索羅門指出， AI 可以平衡電力系統來源與負載。由於熱浪來襲，民眾大量使用冷氣，電力需求增加，必須緊急調度供電。熱浪來襲，核能電廠缺乏足夠的水冷卻而停擺， AI 可以協助平衡電力系統負載，緊急調度其他的電力來源包括太陽能、風電等。對台灣而言，可以嘗試透過 AI 來平衡電力系統的來源與負載。
近期科技公司巨頭對AI發展提出警告。AI是否威脅人類永續發展？索羅門表示，「我非常憂心。AI可能在醫藥、製造方面帶來許多好處，但是AI極端危險，可能發展生化武器（biological entities）毀滅人類；AI無人機可能製造許多破壞，AI可能對人類與文明帶來災難。」
索羅門表示，「最根本問題在於我們對於有潛在危險的 AI 沒有任何控管。人們現在開始思考這個問題，這非常好。全球必須對 AI 做適度監管。」
高科技公司表示，他們會自律，但索羅門對此表示懷疑。她表示，「高科技公司可參與討論制定政策與規範，但是這些政策規範的制定必須由政府來負責，而且必須制定國際監管規範，因為 AI 可以跨越網路防火牆，侵入任何地方。試想，萬一北韓這樣的國家發展 AI ，發展對其他國家不友善的生化武器，可能對人類帶來災難。」
能源轉型是降低碳排放的關鍵，台灣火力發電占比逾80%，如何兼顧經濟發展、能源安全與減碳？索羅門指出，「全球許多國家再生能源發電成本低於煤與天然氣發電成本，美國的燃煤與天然氣發電成本高於太陽能與風電，很明顯地，從大趨勢來看，經濟因素會推動朝向再生能源發電。」
氟氯碳化合物 《蒙特婁議定書》於1987年9月16日由聯合國197個會員國簽署，逐步淘汰氟氯碳化合物（CFCs），以拯救南極臭氧洞。當時在加拿大蒙特婁完成簽署時，索羅門仍在南極進行臭氧測量，她笑說，「一切發生得太快，我可能是最晚得知聯合國會員國完成這項簽署的科學家。」
氟氯碳化合物（ CFCs ）是導致南極臭氧洞的主要因素，當時普遍用於髮膠、體香劑等個人用品。索羅門表示，「《蒙特婁議定書》能夠迅速完成簽署，主要是消費者的力量，消費者意識到臭氧洞問題的嚴重性而採取抵制行動，迫使化學公司停止生產 CFC 。」
《蒙特婁議定書》迅速完成簽署的成功案例，對於對抗氣候變遷帶來重大啟示。索羅門分析，全球對抗全球暖化是更大挑戰，可以先從個人做起，例如多吃蔬果，減少吃肉，因為飼養動物的過程，排放的溫室氣體遠超過種植蔬果。她自己是魚素主義者，主要吃蔬果和魚類，不吃肉類。
唐獎永續發展獎得主索羅門表示，「《蒙特婁議定書》能夠迅速完成簽署，主要是消費者的力量 。（蔡親傑攝）
對抗氣候變遷的兩種方式：公民運動與法律訴訟
今年以來熱浪侵襲歐洲、加拿大、美國等地，高溫酷暑引發許多死亡案例，其中以高齡長者占多數。索羅門指出，歐洲人權法院有一項歷史性判決，譴責瑞士政府對氣候變遷的因應措施不足，未能及時且充分採取相關立法與措施，以減緩氣候變遷。提起這項訴訟的是瑞士一群高齡婦女，她們的訴求是高齡者最容易暴露在高溫熱浪的死亡風險中，歐洲人權法院的這項判決具有重大象徵意義。
全球暖化所面對的化石燃料是更大問題，其規模比南極臭氧洞所面對的氟氯碳化合物（ CFCs ）大得多。索羅門表示，「防止臭氧洞擴大的公民運動的成功案例，可應用於對抗全球暖化。最重要的是公民覺醒，要求政府做出改變。」
科學家透過實證研究調查提出具體證據，告訴民眾問題有多嚴重。索羅門表示，「這就是為何 1986 年我要率隊前往南極實地調查臭氧洞形成的原因與化學機制。科學可以告訴民眾差異有多大，因為科學有實際測量數據來證明。」
索羅門：極端高溫最初最大變化從台灣這樣的熱帶國家開始 「極端高溫是民眾感受氣候變遷最明顯的方式。」索羅門表示，「我們這個時代的氣候，與祖父母的時代，有很大差異。極端高溫最初最大的變化是從像台灣這樣的熱帶國家開始的。」
是否感覺台灣比小時候的氣溫還高？索羅門解釋，低緯度地區，在溫暖季節，開始經歷比以往更高的氣溫，明顯更頻繁，原因是低緯度的變異性比高緯度來得小。當氣候開始變暖，在低緯度測量到的數據比較明顯，例如台灣、馬來西亞、菲律賓、印度和斯里蘭卡等國家最為明顯。與此同時，島嶼型氣候的變異性比大陸型氣候的變異性小。
這是個有趣現象，這是訊號與噪音比的問題。索羅門指出，「全球暖化最大的訊號出現在高緯度地區，特別是北極。如果你住在瑞典北部，你可能經歷最劇烈的全球暖化，但因為高緯度地區變異性大，氣溫變化非常大，所以人們很難實際察覺氣溫變暖了。」
「我們正經歷有史以來最嚴重的極端高溫。」索羅門表示，極端高溫使得冰川融化，冰川以有史以來最快的速度消失，尼泊爾與西藏邊界 8 月底發生嚴重的冰川崩塌與土石流，科學家正在調查真正原因，可能需要幾個月時間。
聯合國環境規畫署（UNEP）9月發布報告指出，全球暖化超越1.5℃的理想目標已是不可避免。索羅門表示，「這項報告顯示世界各國對減碳的努力不夠，如果我們要達到避免升溫超過2℃的門檻，我們必須加倍努力減碳。各國政府必須加快腳步控制碳排放，並降低對化石燃料的依賴。」
其次，有關氣候災害導致的損失與損害賠償，索羅門指出，以海平面上升的問題為例，富裕國家有較多資源以因應全球暖化，荷蘭位於低窪地區，早就建築堤壩來因應；另一方面，孟加拉沿海低窪地區面臨地層下陷，卻沒有資源來因應。依據《巴黎協定》，富裕國家必須對貧窮國家提供資源與資金協助，這必須各國共同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