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近來最漂亮的經濟敘事,莫過於AI帶動出口、半導體訂單滿手、伺服器需求爆發,GDP成長率上看兩位數。政府樂於宣稱台灣站上全球AI供應鏈核心,護國神山繼續護國, 市場歡聲雷動,科技巨頭排隊下單,彷彿台灣已經拿到下一個十年的成長保證書。
但問題是,AI紅利真的屬於全民嗎?還是只有少數產業先蒙其利,多數人先受其害?
這正是台灣K型經濟最尖銳的現實。一邊是台積電、伺服器、先進封裝、IC設計、散熱與記憶體供應鏈因AI而高速成長;另一邊卻是傳統產業、中小企業、服務業與一般受薪階級,面對電價壓力、物價上升、房貸負擔、雲端與軟體成本增加,卻未必分享到AI財富。平均GDP可以很漂亮,但平均數從來不會替房貸戶繳利息,也不會替餐飲業吸收電費,更不會自動讓基層勞工加薪。
政府最常犯的錯,就是把少數產業的榮景包裝成全民繁榮。AI訂單確實使台灣出口數字亮眼,也讓稅收與股市得到支撐;但若成長集中在少數大型科技企業與特定供應鏈,其他產業只是承受成本外溢,那麼這種成長就不是全面升級,而是結構分化。
更諷刺的是,AI產業愈成功,社會承擔的基礎設施壓力也愈大。先進製程需要大量穩定電力與水資源,AI資料中心需要龐大電網容量,伺服器需求推升記憶體、散熱、雲端運算與軟體授權費。政府招商時公布的是投資額、產值與就業機會,卻很少同步公布新增電力需求、電網升級成本、台電承擔多少、最後又有多少會透過電價或預算轉嫁給全民。
這就形成一種熟悉的台灣式分配邏輯:企業拿走成長故事,政府拿走政績敘事,股市拿走資本利得,最後基礎設施帳單、能源成本與環境壓力,則由社會慢慢吸收。換句話說,AI紅利進了財報,AI帳單卻可能寄給全民。
傳統產業的處境尤其尷尬。政府說AI帶動台灣經濟,但許多傳產業者面對的是出口競爭、匯率壓力、能源成本、工資成本與中國產能外溢。科技業缺才,可以用高薪吸人;傳產缺工,卻被要求提高薪資、承擔成本、忍受低毛利。最後,AI產業吸走人才、資本與政策注意力,非科技產業卻被要求在同一個經濟體裡自求多福。
基層勞工也未必是AI榮景的受益者。當GDP因AI出口大幅成長,基本工資調幅卻仍被企業界以傳產困境、成本壓力為由壓低,問題就很清楚了:台灣不是沒有成長,而是成長分配出現斷層。高科技業的獎金與分紅,並不會自然流向服務業、零售業、照護業與一般薪資階層。若政府繼續用平均數描述景氣,就等於要求所有人一起為科技榮景鼓掌,卻不回答掌聲之後,誰真正拿到門票。
AI通膨也正在逼近。大型科技公司投入鉅額資本支出,推高記憶體、伺服器、雲端與資料中心成本;國際軟體與雲端服務商再把成本轉嫁給企業客戶。中小企業若要導入AI,面對的是更貴的軟體訂閱、更高的雲端費用與更沉重的數位轉型成本。大型企業有能力吸收,甚至因AI而更強;小企業卻可能在成本上升與市場競爭中被進一步邊緣化。這不是科技普惠,而是數位落差的升級版。
因此,台灣現在最需要的,不是繼續歌頌AI讓GDP增加多少,而是建立一套AI紅利與AI成本的誠實帳本。政府應公布AI產業帶來多少稅收、多少薪資成長、多少就業外溢,也應公布新增電力、水資源、電網、土地與環境成本由誰承擔。大型資料中心與半導體園區若造成特定區域電網擴充,是否應適用增量成本負擔原則?如果全民替少數高獲利產業承擔基礎設施成本,這究竟是產業政策,還是另一種隱形補貼?
台灣當然不能拒絕AI,也不能錯過全球產業重組機會。但真正成熟的產業政策,不是把所有掌聲都給高科技,而是讓成長紅利能穿透到一般勞工、中小企業、地方經濟與公共財政。若AI只讓少數公司更大、少數股東更富、少數園區更亮,卻讓全民承擔更高電價、更高物價、更高數位成本與更嚴重產業落差,這樣的繁榮就只是統計表上的盛世。
AI可以是台灣的機會,但不該成為K型經濟的加速器。政府若真要說服人民這是全民的AI時代,就不能只公布產值與投資額,而必須回答最基本的問題:誰拿到紅利?誰支付成本?誰被留在成長曲線之外?
否則,台灣終究會發現,所謂AI黃金年代,對某些人是財報上的春天,對另一些人卻只是帳單上的冬天。 (相關報導: 王鳳生觀點:AI紅利不能只算出口,也要算能源成本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高雄科技大學兼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