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貝爾生醫獎得主納斯(Sir Paul Nurse)為當代遺傳學與細胞生物學領域頂尖學者,中年才發掘隱藏了半個世紀的家族秘密。他成長於勞工階級家庭,家中一本書都沒有,如今擔任英國最高學術機構「英國皇家學會」(The Royal Society)會長,成為窮人翻生最佳典範。他接受《風傳媒》專訪時表示,「我剛好處於機會來得更快更好的時代,有良好教育,機會增加了,階級意識降低了,一切對我非常有利。」
納斯窮畢生之力研究「生命是什麼」。他說,「我的工作在於幫助人們了解居住環境如何影響人類的健康與發展。這是實際層面的貢獻。了解『生命是什麼』同時有文化與實務面的意涵。」
納斯對科學抱持理想主義,要讓科學議題成為社會核心。對於政治領袖如美國總統川普否認氣候變遷,納斯嚴肅指出,「科學家們必須對那些胡說八道的人予以反擊,目前在這個議題上最明顯是來自美國,我們要突顯科學完全顛覆他們的胡言亂語。」
英國當代重量級科學家、英國皇家學會會長納斯應「台灣橋梁計畫」首度訪台,2月11日於中央研究院以「What is Life?」為題發表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中研院攜手台灣大學等多所學研機構,與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 Peace Foundation)共同推動。

納斯二度擔任英國皇家學會會長,史上第一位
中研院院長廖俊智指出,英國皇家學會為英國最高學術機構,納斯卓越的學術聲望與領導才能,在科學、政策與社會之間發揮橋梁連結的能力,成為史上第一位兩度出任該會會長的學者,期盼中研院與英國皇家學會擴大合作。
中研院基因體研究中心主任李志浩表示,納斯發現真核細胞周期的關鍵調控機制,於2001年與Tim Hunt, Leland Hartwell共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納斯的研究奠定現代細胞生物學的核心架構,為解析癌症腫瘤形成的分子機制,以及抗癌治療策略提供重要的理論基礎。
坦然面對自己身世秘密,鼓勵科學家勇敢說真話
現年77歲的納斯口才極佳,非常有親和力,他接受《風傳媒》專訪時,分享學思歷程、坦然面對自己的家族秘密,對反科學風潮表達憂慮,並鼓勵科學家們勇於說出真話。
納斯出生於倫敦西北方的溫布利(Wembley),從小成長於家裡沒有書本的勞工階級家庭,哥哥姊姊們15歲離開學校後,沒有再升學。他是家中唯一讀完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成為頂尖學術機構領導人,受封為爵士,獲得諾貝爾獎,並擔任大學校長。他一直很納悶,為何自己不一樣?

擔任洛克菲勒大學校長時申請綠卡遭否決,揭開家族秘密
納斯於2001年獲得諾貝爾獎,2003年前往紐約,擔任美國洛克菲勒大學校長。他申請綠卡,不料竟遭拒絕。他心裡很納悶,自己受封為爵士,獲得諾貝爾獎,而且擔任大學校長,為何無法取得綠卡?經過了解,原來是自己的出生證明太簡略,未註明父母姓名。他於是向英國當局申請詳細的出生證明,結果發現母親一欄寫的是姊姊的名字,而父親一欄是一條橫線,代表父不詳。
納斯在57歲左右得知媽媽未婚生子,祖父母為了保護女兒,經過巧妙安排,把納斯當作兒子扶養。這個家族秘密隱藏了半個世紀,對納斯是相當大的震撼。當時,他的祖父母、媽媽都已過世,沒有人受到傷害,而他從小到大過得很快樂,得到祖父母全力的照顧與支持。
身為遺傳學者,納斯說,「我一直感到好奇,哥哥姊姊(實際上是舅舅、姨媽)、媽媽都是15歲離開學校後,不再升學。自己卻不一樣,走上學術研究生涯。我想知道自己的遺傳因素,但我從來沒有想過實際上是這麼回事。」
納斯對於自己的生父是誰,一直很好奇,直到兩年前,透過系譜學者、遺傳學者Turi King的協助,以DNA鑑定,終於找出生父,是倫敦一名公車司機,屬於勞工階級。他推測,1948年時,生父服兵役,派駐埃及,可能短期休假回到英國,偶然間使得他的媽媽懷孕,最後生下他。

納斯:我剛好處在對的時機,遺傳因素與我的職涯沒有太大關聯
得知自己真正父母之後,納斯說,「遺傳因素與我的職涯其實沒有太大關聯。認真來看,我處在一個機會來得更快、更好的時代。先前那個時代,因為教育還不夠好,任何來自勞動階級的人想要成功,比較困難。」
樂觀正向的納斯說,「我剛好處於對的時機,有好的教育,機會增加了,階級意識降低了,這些都對我有利,但在此之前,我的直系親屬們則沒有這麼好的機會。」
對於祖父母的巧妙安排,納斯心存感激。他說,「祖父母把我扶養長大,他們一直非常支持我。他們雖然不太知道我在做什麼,但他們非常支持我。」
為何投入遺傳學與細胞生物學?納斯:我想了解生命如何運作
身為遺傳學者,自己的身世卻被隱藏了半個世紀。當初為何投入遺傳學與細胞生物學領域?納斯指出,「雖然我是遺傳學家,我研究的是細胞生物學。我主要以遺傳學方法來研究細胞生物學,我想了解生命如何運作,特別是有關細胞分裂這個簡單的問題,我想知道細胞如何從一分裂為二,最好的方法是從遺傳學入門,透過辨認參與其中的基因著手。」
納斯年輕時對人文與科學都有興趣,後來選擇生物學而不是物理或化學,因為他認為生物學比物理或化學有更多問題有待解決。他指出,「物理學探討許多大問題,而生物學有許多小問題。我認為解決小問題可能比解決大問題中的一小點,來得更有趣。」
納斯表示,「我在18、19歲時決定要朝生物學領域發展。我選擇生物學裡較小的問題,而不是物理學探討宇宙本質、物質本質那些大問題。」

在啤酒廠實驗室任技術員,受邀進入伯明罕大學就讀
依英國教育制度,必須在各科取得基本水平,才能進入大學就讀。納斯中學畢業後,因為法語成績不及格,無法上大學。於是他到當地Guinness啤酒廠微生物實驗室擔任技術員,那是一個很棒的經驗,他很快進入狀況,確實完成日常的工作要求。後來,伯明罕大學一位教授看到納斯的履歷,邀請他到該校,經過面試後,特別通融允許他入學,這個難得的機會,為他開啟了大門,進入自己喜愛的生物學研究領域。
一路走來,生命中影響最大的人?納斯表示,「在愛丁堡大學博士後研究時期,指導教授Murdoch Mitchison給我很大的自由度,這段時間對我的研究生涯非常關鍵。如果以聰明才智來看,生物學家Sydney Brenner是一位非常聰明的調查者,他在2002年獲得諾貝爾獎。如果從閱讀來看,知名生物學家達爾文(Charles Darwin)對我的影響最大。」
生命中影響最大的人?研讀《物種起源》,受達爾文啟發
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有一個宏偉的句子,「當這顆行星依據既定的重力法則持續運行,無數最美麗、最奇妙的形態,已從如此簡單的開端演化而來,並且續演化中。」納斯指出,「這個句子如此優美,即使現在讀起來都能獲得啟發。達爾文提到重力法則,指的是偉大物理學家牛頓,他認為生物學可以有像物理學一樣的基本法則。」
奧地利物理學家薛丁格(Erwin Schrödinger) 於1944年出版《生命是什麼?》一書,從遺傳學的角度探討生命。納斯在76年後,以同名出版自己的第一本書《生命是什麼?》,從五個觀念來闡釋生命的意義。

納斯:地球上生命源於共同祖先,自然選擇下不斷演化
究竟生命是什麼?納斯提出五個概念,從細胞、基因、生命是化學反應、生命是訊息系統、天擇演化等,勾勒出生命運作的基本原則。細胞是地球上生命的基本單位,地球上的生命源於共同祖先,在自然選擇下不斷演化與適應環境。
為何了解「生命是什麼」如此重要?納斯指出,「首先,從文化來看,擁有重要知識是文明的一部分。如果我們不去思考事務的運作方式,我們就不是人類。所以,了解『生命是什麼』,這是我們的文化與文明。其次,處理人類所面臨的問題如疾病、糧食生產、農業、保護生態系統等,都需要更了解生物學。我做的工作在於幫助人們了解居住環境如何影響人類的健康與發展。這是在實際層面的貢獻。所以,了解『生命是什麼』同時有文化與實務的意涵。」
納斯指出,「地球是宇宙中我們目前所知唯一有生命存在的,地球所有生命以不同形式彼此依存,人類是唯一能覺察並反思『萬物共生』意義的物種。人類對於地球上的生命負有特殊責任,這個星球由我們的親戚共同組成,有些近親,有些是遠親,我們需要關心它們,了解它們。」
美國總統川普否認氣候變遷,納斯:用科學顛覆胡言亂語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為何?納斯指出,「當政治領導人不再重視科學,甚至連偉大的國家如美國,因為意識形態不符合政治領袖的想法,他們認為他們可以說氣候變遷不存在,我們就不必去思考它,這不是領導力,這只是枝微末節。我想,這是我們在政治上面對的最大難題。」
納斯指出,「世界面臨真正最大的挑戰是氣候變遷,因為它正在發生,我們有責任,我們必須做一些事,即使政治領袖不願認真面對這個問題。」對於政治領袖如美國總統川普否認氣候變遷,納斯嚴肅指出,「科學家們必須對那些胡說八道的人予以反擊,目前在這個議題上最明顯是來自美國,我們要突顯科學完全顛覆他們的胡言亂語。」

對科學抱持理想主義,要讓科學議題成為社會核心
納斯對科學抱持理想主義,認為科學可扮演人類自由化與進步的力量。對於目前在某些國家如美國的反科學風潮,納斯明確表示,「我相信情勢會改變,因為反科學的路很明顯不會成功。我是樂觀主義者,我認為鐘擺會回頭。」
英國皇家學會成立於1660年,是全世界歷史最悠久的學術機構,納斯為有史以來兩度擔任會長的科學家。上任以來,首要任務為何?納斯表示,「我要捍衛科學,把科學議題置於社會的核心。尊重科學對社會有很大幫助。把科學放在政府、社會的核心,我們可以產出最好的科學,對世界有更好的理解,可以用來幫助世界上每一個人。」
AI最終奪走整個世界?納斯:我們需要全球一致的監管
近來各國競相發展AI,諾貝爾獎得主辛頓(Jeoffrey Hinton)曾警告,「AI最終可能奪走整個世界,人類可能不知如何控制它。」對此,納斯表示,「我們必須思考這個問題,考慮如何監管,如果我們好好思考並妥善規範,應該可以應付。如果我們放任不管,最後失控,那就會發生問題。如果我們把這個問題任由商業營運負責,商業營運一切以獲利至上,這不會是正確的答案。所以,我們必須建構一套管理系統。」
然而,人類要建立全球性規範AI的系統,面臨極大挑戰。納斯說明,「監管AI的系統必須全球一致,這總是非常困難,就像全球因應氣候變遷所面臨的困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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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因應人口負成長?納斯:增加年輕新移民
近年台灣人口呈負成長趨勢,2025年台灣的新生兒僅10萬7812人,連續10年下滑。如何看待這個人口負成長趨勢?納斯表示,「人口減少會是個問題,因為人口結構改變,工作年齡人口占總人口比例下降,高齡人口占比增加。這會使得社會的壓力增加,因為沒有足夠的生產性人力來維持總人口的運作。」
納斯分析,「從地球整體資源與運用來看,有人認為地球上人口較少較好。如果我們太快改變整個人口結構的平衡,整個社會快速老化,我們會很難應付。例如台灣、南韓這樣的先進國家,將面臨真正的難題,除非引進年輕的移民。」
如何因應人口負成長?納斯指出,「只有兩個方法,提高生育率,或是引進年輕移民。對於某些很少有新移民的國家,例如日本,問題可能更嚴重;另外有些國家開始採取反移民政策,這可能帶來反效果。」
從全球的觀點來看,納斯指出,「我們必須取得平衡,適當的人口分布與適當的資源運用,但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不能只是說,某一個國家優先,我們必須共同來解決問題。」
究竟「生命是什麼」?納斯從12歲坐在倫敦西北部一座花園裡,看見一隻黃色蝴蝶飛越圍欄,啟發他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他出生於不富裕的勞工階級,他樂觀開朗,積極上進,走進科學研究領域,達成許多突破性的成就,不僅獲得諾貝爾獎,還成為英國最高學術機構領導人。納斯的奮鬥故事,翻轉英國小說家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孤雛淚》(Oliver Twist)中,小人物的悲劇命運,為生命做了最佳註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