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重磅專訪》基因改造作物吃了傷身？諾貝爾獎得主點破迷思：能拯救全球8億飢餓窮人

「為什麼你該喜愛基因改造食品？」諾貝爾獎得主羅伯茨（Sir Richard Roberts）接受《風傳媒》專訪時指出，「反對陣營主張基因改造作物(GMOs)是危險的，而支持陣營告訴你，從科學研究來看，基因改造作物是安全的；沒有任何科學家認為基因改造作物是危險的。過去30年來，已有數百萬人吃下基因改造食品。歐洲一直使用基因改造作物來飼養動物包括牛、羊、豬等，這一直都不成問題。」

羅伯茨指出，「面對氣候變遷危機與糧食安全問題，基因改造作物可扮演重要角色。基因改造作物可以成為解方，拯救全球8億面臨飢餓的窮人。」

很難想像，羅伯茨年輕時曾經差點被學校退學；他從不以得獎為目標，第一次得大獎就是諾貝爾生醫獎。他年輕時喜愛打撞球，一位長者告訴他，「當你時來運轉，你要加倍專注，善用機運。」他一輩子牢記這句話。

諾貝爾獎得主羅伯茨應「台灣橋梁計畫」訪台，2月5日於中央研究院以「為什麼你該喜愛基因改造食品？」為題發表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中研院攜手台灣大學等多所學研機構，與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 Peace Foundation）共同推動。

羅伯茨為新英格蘭生物實驗室（New England Biolabs）首席科學官，他對真核生物基因結構與RNA剪接機制的突破性研究，於1993年與Philip Sharp共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他的研究徹底改變科學界對真核基因的認知，奠定現代遺傳學的重要基礎，並對癌症研究等領域帶來決定性進展。2008年獲封為爵士。

現年82歲的羅伯茨對科學研究充滿熱情，他號召創立諾貝爾獎得主科學聯盟（Laureate Science Alliance, LSA），關心公共議題，正直敢言，勇於付諸行動。他接受《風傳媒》專訪時，分享學思歷程、人生智慧，並剖析基因改造作物(GMOs)如何拯救全球8億面臨飢餓的窮人。

羅伯茨出生於英格蘭德比（Derby），父親為汽車技師，母親為家庭主婦。他天資聰穎，小學校長經常設計謎題給他，啟發他對數學的興趣。他原本希望長大以後成為一名偵探；如今他成為一名探索基因的分子生物學家。

當初為何投入化學領域？羅伯茨說，大約11歲時，父親買了一套化學玩具組合作為耶誕節禮物，那時候他發現可以自己製造煙火，太有趣了。他因此愛上了化學，於是大學主修化學，之後取得有機化學博士學位。

羅伯茨熱愛閱讀，在博士班第三年時，他讀到一本由諾貝爾獎得主肯德魯（John Kendrew）撰寫的《The Thread of Life》，這是一本有關分子生物學起源的書，這本書改變了他的一生。他說，「讀完之後，我知道這是我一輩子要做的事。因此我成為一名分子生物學家。」

一路走來，羅伯茨遇到許多貴人，誰對他的影響最大？他回憶，「在博士班時，一位來自日本的博士後研究人員Kazu Kurosawa，一位很棒的老師，他傳授給我有關如何做科學研究的方法，比任何人都多。」由於Kazu Kurosawa的指導，羅伯茨一年內就蒐集了完成博士論文所需的材料。

羅伯茨對科學研究充滿熱情，第一次得大獎就是諾貝爾生醫獎。中研院院長廖俊智指出，羅伯茨曾發表「獲得諾貝爾獎的十個簡單法則」，其中第一條就是「不要以贏得諾貝爾獎」做為生涯的起點，更重要的是追求科學本身的探索與創新，而非單純追求獎項，才能帶來真正的突破與社會價值。

羅伯茨在該文中建議，「年輕科學人不要以贏得諾貝爾獎做為生涯的起點，根本不要期望，也不要想，要專注於做好科學研究，問對問題，以創新方法找出答案。如果你夠幸運，你會有大發現；如果你非常非常幸運，你才可能獲得諾貝爾獎。」

羅伯茨年輕時是撞球高手，他分享人生中學到的重要一課。大約17歲時，有一次參加司諾克（snooker）比賽，一種類似撞球的遊戲，最初想打出一顆紅球，但沒有成功，接著意外打中另一球，不過，後來錯失良機，沒有打中原先期望的那顆球。「當時一位長者走過來對我說，『當你時來運轉，你要加倍專注在下一招，善用機運，以確保運氣不會流失。』我這輩子一直牢記著這句話，也分享給許多學生。」

究竟獲獎的成功密碼為何？羅伯茨謙虛地說，「自己運氣好。」他強調，「每個人都有時來運轉的時候，重要的是你要加倍努力善用每一次好運。」

以科學家而言，羅伯茨指出，「當你有重大發現時，通常是你進行的實驗失敗了，你必須知道為什麼失敗，這是因為大自然試圖告訴你什麼。你的假設錯了，你必須有一個新假設，事情不是你想像的方式。如果你夠幸運，你有重大進展，重大發現，最後可能贏得諾貝爾獎。」

他說，「這種情況不常見，但是，如果你訪問科學界的諾貝爾獎得主，幾乎每個人都會告訴你，這是因為運氣好。這是真的！」

進行科學實驗時，失敗是不可避免的。羅伯茨對失敗有深刻的體認，他多次表示，自己喜歡失敗。他強調，「失敗的重點在於，那是你真正學到東西的時候。」

從科學實驗到經營企業，失敗就是一種學習。他指出，「如果你想做一個實驗，或人生中想要做任何事，如果你嘗試而失敗了，你應該做事後檢討找出失敗的原因，這就是你學會的時刻。許多企業界人士第一次創業以失敗收場，但他們從中學到經驗，下一次運作得更好，比爾．蓋茲（Bill Gates）就是一個好的例子。」

羅伯茨為分子生物學中限制酶（restriction enzymes）研究的先驅，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助研究員林倩伶指出，羅伯茨的團隊鑑定並建立全球最早的限制酶資料庫，成為生命科學研究不可或缺的基石。

除了科學的重大成就，羅伯茨是點子王，以新英格蘭生物實驗室的利潤來支持研究所需經費，打造一個理想營運模式。當初如何建立這個理想的模式？羅伯茨回憶，「首次發現限制酶時，許多人想要獲得這些限制酶，我們就提供，這是一個沒有效率的方式。」羅伯茨嗅覺靈敏，認為限制酶有市場，有需求。

1974年，羅伯茨建議當時冷泉港實驗室(Cold Spring Harbor)負責人Jim Watson (1962年諾貝爾獎得主)成立一家新公司，專門製造與銷售限制酶，然後以該公司的獲利來支持冷泉港實驗室的研究經費，不過，當時Jim Watson不支持這個點子，認為無法賺錢。

儘管這個好點子被否決，羅伯茨不放棄，他評估限制酶的商機很大，說服新英格蘭生物實驗室創辦人Don G. Comb製造與銷售限制酶，當時是1975年，這項業務最初從3個人小團隊開始，如今整個公司規模成長至800人，成為分子生物學限制酶領域的先驅。

許多研究機構依賴政府提撥經費補助，一旦政府補助消失，就陷入困境。新英格蘭生物實驗室以民間力量創造利潤來支持基礎研究，顯示羅伯茨的睿智與遠見。他強調，「我們以公司的獲利來支持研究經費，目前支持100位研究人員去做他們想做的任何研究，我們支持好的計畫。」

羅伯茨把一輩子熱情投入科學研究，同時關心公共議題，正直敢言，並採取具體行動。2013年，他受邀參加好友比利時分子生物學家Marc Van Montagu的生日聚會，深刻體會以基因改造食品解決開發中國家營養缺乏問題所面臨的挑戰，決定發起連署活動，呼籲大眾以科學理性看待基因改造作物。

羅伯茨於2016年成立「諾貝爾獎得主科學聯盟」，號召諾貝爾獎得主支持基因改造作物，迄今有183位諾貝爾獎得主連署支持。他強調，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基因都在演化、突變與自然選擇過程中不斷慢慢改變。現代生物科技採用GMO技術可加速演化時間，更精準且可預測。以基因改造作物黃金米（golden rice）為例，食用改良過的黃金米，可增加人體維生素A，可幫助開發中國家改善維生素A缺乏所造成的嚴重健康問題。

「面對氣候變遷危機與糧食安全問題，基因改造作物可扮演重要角色。」羅伯茨指出，氣候變遷持續惡化，溫室氣體排放是個嚴重的問題，目前有研究人員努力開發可吸收大量二氧化碳與甲烷的基因改造作物，有助於減少大氣中的溫室氣體。

其次，全球逾8億人面臨飢餓邊緣，這些窮人迫切需要食物。羅伯茨指出，基因改造作物可以成為解方，拯救全球8億面臨飢餓的窮人，這就是他發起支持基因改造作物運動的主要原因。

支持基因改造作物運動迄今10年，有哪些突破？羅伯茨表示，「歐盟沒有改變對GMOs法律的看法，我不會滿意。回顧10年來的努力，有些正面發展，例如，許多原本反對基因改造作物的領袖人物，最後改變了看法，轉為支持基因改造作物。有些國家轉為支持基因改造作物，對於部分國家的改變，我發揮了一些影響力。不過，最重要的是歐盟必須修改法律。歐盟迄今仍然反對基因改造作物，這使得使用基因改造作物變得非常困難。」

「GMO科技是安全的，對開發中國家尤其重要。」羅伯茨指出，由於氣候變遷降低了歐洲農作物的生產率，歐洲許多農民與政治人物了解，必須使用基因改造方法來改善農作物的生產率。歐洲國家如芬蘭的綠黨支持基因改造作物；英國放鬆對基因改造作物的法規；有46個國家至少核准一項基因改造作物；全球的黃豆幾乎都是基因改造作物。

為何歐盟迄今仍未修改法律？羅伯茨直言，「綠色和平組織反對基因改造作物，並在全球散播錯誤訊息。他們沒有傳播正確的科學訊息，背後的原因是金錢，因為反基因改造作物使他們獲得最佳贊助資金。」

羅伯茨解釋，「歐盟在第一時間訂定反對基因改造作物相關法律，綠色和平組織做了許多努力，讓人們害怕基因改造作物，歐洲迄今仍然很多人害怕基因改造作物，因為沒有相對的活動告訴人們基因改造作物是安全的。」

對於基因改造作物，支持與反對陣營之間的爭議點為何？羅伯茨指出，「反對陣營主張基因改造作物是危險的，而支持基因改造作物陣營告訴你，從科學研究來看，基因改造作物是安全的；沒有任何科學家認為這些基因改造作物是危險的。過去30年來，已有數百萬人吃下基因改造食品。歐洲一直使用基因改造作物來飼養動物包括牛、羊、豬等，這一直都不成問題。所以，你怎能主張基因改造作物是危險的？」

過去30年來，綠色和平組織強烈反對基因改造作物，背後有複雜因素，真正的問題在於歐洲不讓美國公司掌控他們的食物。羅伯茨指出，「基因改造作物出現時，綠色和平組織最初說法是，不確定基因改造作物是否安全。當時沒有理由認為基因改造作物是危險的，儘管如此，綠色和平組織以此為理由，企圖阻止美國企業孟山都 (Monsanto)進入歐洲市場，而這項策略奏效了。接下來湧入綠色和平的資金在1年內成長為3倍。」

自從2016年發動支持基因改造作物運動以來，已有183位諾貝爾獎得主連署支持。羅伯茨認為，接下來需要讓更多政治人物、宗教領袖、社會領袖明白，基因改造作物是安全的。如果政治人物願意深入了解基因改造作物的科學，有助於讓社會大眾接受。

羅伯茨下一步，希望有機會拜訪天主教教宗，讓他了解基因改造作物是安全的，透過教宗的影響力，或許可以影響多數天主教徒，不只是歐洲，而是全世界，希望可以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在台灣，學校供應午餐及其食材，政府法令禁止使用含基因改造（GMO）生鮮食材及其初級加工品。這項法令的規定明顯不符國際潮流。台灣的立法委員不了解基因改造作物的好處，當初才會通過這項法律。有民眾向羅伯茨提問，如果有機會，是否願意向台灣的立法院說明基因改造作物的好處？羅伯茨當場表示，「非常樂意。」

這些年來，羅伯茨經常到許多國家向政治領袖與決策者說明基因改造作物的好處。他發現，科學家與政治人物對話時，面臨一個溝通的問題。他提醒，「科學家必須學習以大眾聽得懂的語言來溝通，這是有志從事科學的年輕人必須學習的。」

羅伯茨鼓勵科學家與研究人員主動到學校、圖書館等地，以大眾聽得懂的語言與一般民眾或兒童溝通。他自己經常這麼做。他幽默地說，「如果科學家以為使用沒有人聽得懂的詞，別人可能以為你很聰明，事實正好相反，這麼做正顯示你的愚蠢。」他鼓勵科學家們教育學校裡的年輕人，以大眾聽得懂的語言，清楚地說明這些重要議題。

有別於一般研究人員只關注實驗室的事務，羅伯茨關心公共議題，富正義感，希望發揮正面影響力，他表示，自從獲得諾貝爾獎之後，許多人希望聽取他的意見，這些人聽完之後，真得會採取行動。這項影響力，讓他覺得可以做一些事，於是他籌組「諾貝爾獎得主科學聯盟」，發起多項基於人道主義的倡議。

羅伯茨回答民眾提問時表示，這些年來發起多項倡議中，有一項非常成功，那就是營救保加利亞護士。有一年，他在《Nature》期刊看到利比亞北部Benghazi兒童醫院逾400位兒童感染愛滋（HIV）事件，當時利比亞最高領導人格達費（Muammar Gaddafi）認為這是蓄意的，該醫院數名保加利亞籍護士遭指控散布愛滋而被逮捕，遭到刑求，在缺乏證據下，最後被判死刑。他認為，整個事件令人無法接受。

羅伯茨從醫學角度研判，當時開發中國家的醫院普遍重複使用針頭，如果有一人感染HIV，很可能就傳染給其他人。他立即號召諾貝爾獎得主們連署公開信，當時美國與利比亞沒有外交關係，他主動拜訪利比亞派駐聯合國大使，聲援保加利亞護士們，請他把公開信呈遞給格達費。。

二週後，羅伯茨接到一通來自格達費之子的電話，邀請他到利比亞詳細說明。他搭上飛機前往利比亞，拜會格達費之子，花了1小時說明此案，不久後，那些保加利亞護士們獲得釋放。這個成功營救事件，突顯羅伯茨的見義勇為與人道主義精神。

羅伯茨鼓勵現場的科學家與研究人員，「不論你們有沒有贏得諾貝爾獎，你們看到人們做出錯誤的行為，你們都可以採取行動，並且號召一些人來幫助你們。」

對於嚮往科學研究的年輕人，羅伯茨建議，「找出自己喜歡的科學領域，打造自己的職涯。如果你找到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那就是你的興趣。所以你會很高興。周一早晨醒來，你說，太棒了，我要去實驗室；到了周五，你會問，周末該做什麼，直到周一，又可以回到實驗室？」

羅伯茨強調，「這些人會非常非常快樂。你不必賺很多錢才能快樂，你需要有一份你熱愛且帶來很大滿足的工作。」

熱愛科學研究，富正義感的羅伯茨認為，自己一路走來，運氣很好。年輕時打司諾克，一位長者傳達珍貴的智慧語錄，讓他終生受用；1993年獲得諾貝爾獎；2001年，他買了機票去加州參加會議，因為會議提前，所以他提前一個班機抵達，而他最初預定的班機撞上世界貿易大樓，發生911恐怖攻擊事件。他以自己的親身經歷，提醒所有年輕人，時來運轉，要加倍努力善用機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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