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候變遷引發的嚴重後果為何?諾貝爾化學獎得主、丹麥哥本哈根大學化學系教授梅爾達爾(Morten Meldal)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指出,「更嚴重的問題是,氣候變遷使得人類相互的敵意增加。當你難以生存時,你會為這一切奮鬥。屆時會發生更多戰爭。」
來自丹麥的梅爾達爾,對於格陵蘭融冰最有感。他憂心忡忡指出,「世界面臨真正的挑戰是,獨裁專制趨勢如野火般蔓延,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無法真正處理全球暖化帶來的威脅。」他強調,「化學是一切,應從小教育孩子化學,讓孩子們了解洪水與氣候變化背後的科學,幫助他們長大後在政治上做出正確的選擇。」
梅爾達爾應「台灣橋梁計畫」訪台,1月26日於台灣大學以「Chemistry for a Sustainable World—Everything is Chemistry and How That Influences Our Choices」為題發表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台灣大學「宋恭源先生頂尖研究講座」、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 Peace Foundation)、中研院與多所國內大學聯合推動。
點擊化學奠基者之一,推動生醫、化學與材料科學發展
梅爾達爾高大英挺,口才極佳,為「點擊化學」(click chemistry)重要奠基者之一,於2022年與K. Barry Sharpless和Carolyn Bertozzi共同獲得諾貝爾化學獎。「點擊化學」為藥物開發、生物分子標記、新材料合成的新工具,推動當代生醫、化學與材料科學的發展。
現年72歲的梅爾達爾走進台大校園,神采奕奕,笑容滿面,幽默風趣。他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分享學思歷程,闡釋點擊化學的妙用,憂心專制趨勢蔓延,並剖析川普政府對格陵蘭的真正企圖。

熱愛台灣人民的精神,一個美好的國家
這是梅爾達爾第二次訪台,他表示,「我愛台灣,一個美好的國家。我喜愛台灣人民的精神。我喜歡自由,思想自由、行動自由。我認為,台灣人民展現的抵抗意志,對全世界是非常強烈的訊息。」
梅爾達爾出生於丹麥哥本哈根,母親是教師與藝術家,父親曾是飛利浦丹麥負責人。中學時期,梅爾達爾開始反抗父親嚴格教育方式與期許他未來進入商業領域,他選擇走自己的路。15歲時,在父母建議下,他到磚廠打工,每天搬運高達12噸的重物,也因此,他的手臂顯得特別長。

坦承自己並非什麼都懂,但懂得「化學是一切」
自從獲得諾貝爾獎後,梅爾達爾經常接受訪談,媒體提出各種問題,他笑說,「我並非什麼都懂,但是我知道,化學是一切。」他舉例說,「生活中的一切都是由分子構成。人們的呼吸、吃黑麥麵包、刷牙、滴眼藥水,都是化學反應。情緒也是化學反應,這是分子與大腦受體的化學反應,讓人產生快樂或焦慮感。」
當初為何選擇投入化學領域?梅爾達爾指出,自己從小對自然科學感興趣。他就讀丹麥理工大學(DTU)時,對電腦和化學都很有興趣,當時做很多程式設計,一度差點要選擇程式設計,後來,他認為化學是一切,生活中所有東西都與化學有關,最後選擇投入化學領域。
在大學時,梅爾達爾以穿孔卡做程式設計,每張卡有電腦編碼的孔洞。有一天,他做了一個大型程式用於分子計算,上千張卡片裝在大盒子裡,他走得較快,不小心把上千張卡片掉落在地上。當下,他完全沒有意願把這上千張卡片重新組合起來,就在這一刻,他最終決定投入化學領域。
點擊化學把分子扣在一起,好比樂高、魔鬼氈
梅爾達爾是「點擊化學」重要奠基者之一。「點擊化學」把分子扣在一起,是一種選擇性高,操作簡便、快速、精確的化學工具。他形容,「點擊化學好比樂高、魔鬼氈,把兩個完整的東西以非常簡單的方式連接起來,而且非常有選擇性。」
點擊化學可應用於癌症治療。他指出,「目前的治療方法不夠精準,同時會傷害我們的身體,因此會掉頭髮,這些都與治療方法有關。我們可以把生物分子連結起來變成小型分子機器人。我們可以透過某種方法,把分子直接對準癌細胞,只針對癌細胞,它們宛如特洛伊木馬,在癌細胞裡面釋放某種化學物質殺死癌細胞。這是一種精準治療方法,沒有副作用,點擊化學有潛力達到這個目標。」

點擊化學可在水中進行,節省成本,促進永續
在永續方面,點擊化學可大幅提升效率,節省成本。梅爾達爾指出,「點擊化學最具永續的特質是在很短時間內,在水中產生複雜聚合物,大幅提升效率,節省資源。這在過去不大可能,很多化學物質與水不相容,如今可在水中進行點擊化學,而不必使用大量有機溶劑。因此點擊化學可節省大量有機溶劑,節省成本。」
在材料世界,點擊化學有許多新應用。梅爾達爾指出,「許多基於點擊反應的新材料誕生,因為它賦予材料極堅韌的特性。有人以點擊化學研發防彈材料(如Kevlar),以及用於飛機上可自我修復的油漆。如果刮傷,通常機器所用鋁材刮痕底部會腐蝕,如果油漆可以自行蓋住裂縫,就不會腐蝕,這是研究人員正在努力的方向。」
點擊化學應用於新能源,把光子轉換為氫,大幅提升效率
點擊化學在新能源方面有很大潛力。梅爾達爾正進行的研究是把光子轉換為氫。他指出,「沙烏地阿拉伯在這方面相當領先,他們知道化石燃料無法永續,他們積極開發新能源。以點擊化學方法,在矽晶圓上加裝天線,可以補捉光,把光子轉換為氫,如此可節省能源消耗,大幅提升效率。這是我們正在進行的計畫。」
一路走來,影響最大的人?梅爾達爾指出,「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巴克(Klaus Bock)是核磁共振(NMR)與結構分子專家,一位很棒的指導教授,多年來我們一直維持亦師亦友的關係。我做分子合成,他會把這些分子用於丹麥第一批超導磁鐵上,我們一起做結構研究,他對我的幫助很大。」

專研科學之餘,熱愛藝術與音樂
梅爾達爾的興趣廣泛,熱愛科學研究,也喜歡藝術與音樂。丹麥藝術家Henrik Schutze是他一生的摯友。梅爾達爾認為,人生有許多值得探索的領域,科學只是其中一項,藝術與音樂都非常重要。
梅爾達爾喜歡畫畫,唸大學時,有一段時期,晚上經常畫畫,也彈奏吉他。他說,「自己是一個視覺型的人,喜歡化學三維結構的世界,你需要某種想像力,能夠把心中的世界視覺化。」
音樂在梅爾達爾的生活中不可或缺。他說,「視覺化是一個重要的力量。這是為什麼我喜歡畫畫,喜歡音樂,我把音樂當作一幅畫。自己彈奏音樂時,完全專注在當下。」有一段時間,他曾參加樂團演奏,不過,他感慨地說,獲得諾貝爾獎之後,生活更加忙碌,實在無法參加樂團演奏了。
憂獨裁專制趨勢,像野火般蔓延全球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為何?梅爾達爾指出,「人類是這個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特別是碰到全球暖化危機,洪水、野火等事件層出不窮。人們會害怕,想要尋求某人的保護。這就是為何獨裁專制趨勢,像野火般擴散全球。從俄羅斯、中國到美國,而美國可能是目前最嚴重的。」
梅爾達爾分析,「人類是群居動物,共同生活,共同解決問題,同時要做某種妥協以達到某些目標,並符合每個人的利益。這是多元主義。然而,在專制的世界裡,由一人掌控社會的權力結構,現在美國的情況正是如此,獨裁者在街頭部署軍隊,甚至還要占領其他國家的土地。」
「當今世界面臨的真正的挑戰是獨裁者出現了,在這個情況下,我們無法真正處理全球暖化帶來的威脅。」梅爾達爾說,「這些問題必須全球共同來解決。」

梅爾達爾:格陵蘭冰蓋一旦融化,威脅低窪地區10億人生存
川普否認氣候變遷,美國再次退出《巴黎協定》。梅爾達爾感慨,「這是愚蠢的,氣候變遷證據非常明顯,這是有史以來最嚴重的。」他指出,「氣候變遷正在進行,整個氣候正在改變,北歐未來可能出現新冰河時期。在此之前,俄羅斯凍原可能全部融化,把氣體釋放出來。此時會出現很高的溫度,同時北方變得極度寒冷,因為墨西哥灣流正在變化。格陵蘭冰蓋可能融化,海平面上升,將使得沿海低窪地區、城市泡在水裡,高達10億人口陷入生存危機。」
氣候變遷引發的後果為何?梅爾達爾警告,「更嚴重的問題是,氣候變遷使得人類相互的敵意增加。當你難以生存時,你會為這一切奮鬥。屆時會發生更多戰爭。」「然而,在專制政權下,你失去自由,失去對教育的重視,而教育是社會最重要的投資。」
對於當前的反科學風潮,梅爾達爾表示非常憂心。他認為,「這股反科學風潮源自於一個事實,人們聽到這些問題感到不舒服。但是,傾聽是必要的,以氣候變遷為例,如果現在不處理,我們留給孩子的是一個充滿更多難題的世界。」
氣候變遷是現在進行式,全球各地洪水、颶風頻仍,面對如此巨大危機,全球卻無法合作共同解決問題。梅爾達爾指出,「許多人不明白,洪水氾濫,是因為氣溫上升,海水蒸發速度比以前更快。赤道地區比以前更熱,大量水氣蒸發而上,然後降下大雨。沙漠地帶擴大了,以前沒有洪水的地方,現在洪水氾濫成災。」
梅爾達爾:以卡通動畫教育孩子化學,了解氣候變遷背後原理
「各國應該從小教育孩子化學,因為化學就是一切。」他指出,「有關化學的基本常識,最好從小教育兒童,有助於他們長大後在政治上做出正確選擇。如果要透過選舉選出適當的人治理一切,選民必須對於氣候變遷背後的化學有基本了解。」
梅爾達爾建議,「從小學一年級教育孩子化學,可透過卡通動畫方式,教育孩子基本化學觀念,小孩有非常好的視覺、影像能力,很容易吸收,可以幫助他們了解這個世界的運作。」

梅爾達爾: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而非別人認為重要的事
對年輕人有何建議?梅爾達爾強調,「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不要做你的同儕認為重要的事。做自己認為重要的事,全心全意學習,變得精通,如此你會獲得靈感。當你找到靈感,你可以達到非凡的成就。」
世界第一大島格陵蘭,為隸屬丹麥的自治區,川普多次威脅要拿下格陵蘭。來自丹麥的梅爾達爾直言,「格陵蘭的地位特殊,對丹麥非常重要,過去500年來,格陵蘭一直與丹麥社會緊密相連,格陵蘭人屬自治民族。」
川普威脅奪取格陵蘭,真正意圖在稀土與電力相關
梅爾達爾說明,格陵蘭屬於自治區,這是與丹麥政府達成的協議,雙方經過長期多次的協商,丹麥國會中有格陵蘭人代表,所以這是一個格陵蘭人和丹麥人民達成共識的組織。如果美國要奪取格陵蘭,等於同時侵犯格陵蘭與丹麥的領土。當務之急是強化北約(NATO)的穩定,川普的作法形同在北約穩定與衝突議題火上添油。他認為,「應該在北約的基礎上,進一步穩定圍繞民主、自由的世界。」
針對川普政府企圖奪取格陵蘭,梅爾達爾強調,「美國政府沒有權力擁有格陵蘭。」他指出,「美國與丹麥政府有一個軍事協議,美軍在格陵蘭有軍事基地,可以完全運作。川普政府想要奪取格陵蘭的真正目的,恐怕是為了奪取格陵蘭蘊藏的稀土,以及其他與電力相關的議題。」
梅爾達爾幽默風趣,熱情開朗,從點擊化學、藝術音樂、氣候變遷、獨裁專制趨勢到格陵蘭的未來,他樂於分享自己的專業與觀點,最重要的是,希望各國能從小教育孩子化學,讓孩子們具備基本的科學素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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