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六比三與五比零？當司法分歧成為民主的刻度

美國最高法院日前以六比三裁定「對等關稅」違法越權。這不是一場技術性修辭的調整，而是對行政權邊界的實質畫線。多數意見與少數意見並陳，理由書彼此攻防，正是成熟民主社會的常態景觀。憲政爭議進入終審，出現分歧本屬自然；因為議題本身高度政治性與政策性，法理詮釋難免多元。

反觀台灣憲法法庭，近年若干重大案件卻屢屢呈現高度一致的結論。爭議深廣、社會對立尖銳，判決卻整齊劃一。當死刑制度、選制設計、權力分配等議題皆以近乎無縫的票數過關，社會難免產生疑問：究竟是法理如此明確，抑或審判結構已趨單一？一致決本身並非原罪，但在高度政治敏感的案件上頻頻出現，便值得檢視制度運作是否充分容納不同法理觀點。

憲法是人民權利的保障書，憲法法庭的存在目的，在於作為人民對抗公權力的最後屏障。若終審機關長期被視為「政府常勝軍」，即便判決形式上嚴整，也難以消弭外界對其獨立性的疑慮。尤其當侵害人民權益的爭議被判為合憲，而旨在擴張保障的立法卻遭宣告違憲，且多以一致票數定案，社會對司法信賴的折損，遠比個案輸贏更為深遠。

再回到美國的案例。六比三的結構，意味著三位大法官公開保留不同見解。少數意見不僅寫入卷宗，更為未來法理發展留下伏筆。這種制度設計，讓司法成為一個可見的辯論場，而非僅有結論的宣告台。民主政治的韌性，往往體現在容許分歧被完整呈現。

至於台灣所討論的五千億美元投資協議，其政治正當性與法律效力，不能僅憑對岸或美國司法變化而動搖。若行政部門在程序上依法完成授權與審議，契約仍具法律拘束力；但若重大政策未經充分國會監督或社會辯論，即使形式合規，也難免留下正當性爭議。更何況，當國外關稅政策已被宣告違法越權，國內是否仍要以既成事實要求在野黨「認帳」，更需回到憲政程序與民主討論的基本原則。

司法不是為政權背書的工具，而是為權力設限的機制。若憲法法庭長期以高度一致的方式回應高度爭議的議題，社會有權追問：大法官的組成、提名與審議程序，是否足以確保思想光譜的多元？審理是否充分公開？少數意見是否被鼓勵而非壓抑？這些問題，並非對司法的攻擊，而是對制度健全的必要關懷。

真正的奇蹟，不應是政府幾乎場場勝訴，而應是人民即使敗訴，仍相信審判過程公正、理由透明、分歧被尊重。六比三與五比零，差別不僅在數字，而在於制度是否允許異議存在。若我們期待司法成為民主的定錨，就必須讓它看起來、運作上，都像是一個容納辯論的憲政場域，而非單向度的結論機器！ （相關報導： 一文看懂大法官與總統之戰：關稅違憲裁判如何重擊川普2.0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