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瘋「補課台灣史」，從謊言走向謊言？

二二八紀念日剛過，網路上關於台灣史的各種爭論仍在延燒。事實上，在農曆春節前夕，由於電影《世紀血案》的爭議，再加上賈永婕效應，網路輿路興起了一股「歷史補課」熱潮，台灣史相關書籍熱銷，許多網友也熱衷曬出自己的台灣史著作收藏。不少人聲稱，經由「歷史補課」之後，赫然驚覺過去所受的歷史教育都是「謊言」。

本省人與外省人，誰迫害誰？

然而，值得追問的是，這波「歷史補課」浪潮，究竟是讓人走出謊言，還是走進另一個更巨大的謊言之中？以二二八事件的歷史敘事為例，「外來政權迫害台灣人」、「外省人欺壓本省人」、「中國人屠殺台灣人」等等老調依舊不斷重彈，只是換上不同的包裝故事，訴諸的仍是仇恨特定群體的悲情意識與身分政治。

這套手法玩久了，近年來出現一個現象，引起外省族群的極大反彈，因此激起了另一股二二八翻案風。不少學者或研究者以「真相」為名，援引官方檔案，加以推理，指出二二八其實是「本省暴民迫害外省人」，並舉出各種慘不忍睹的案例，甚至將二二八稱為「外省人受難日」。

不難發現，無論是「外省人迫害本省人」，還是「本省人迫害外省人」，兩種歷史論述的背後，還是1990年代以來「省籍衝突」之說的變形與翻版。特別是民進黨與綠營長年以來藉由二二八妖魔化外省族群，進而劍指中國人身分認同，做為其「政治提款機」，確實造成被醜化群體的逆反心理，從而抱團祭出「逆向省籍衝突」來反制。

倖存者與接棒者，去了哪裡？

平心而論，「省籍」與「本省」、「外省」的標籤，本身就是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經由政客人為建構出來的族群意識，其中的隔閡其實也是一次又一次的政治動員加以擴大的。在二二八的歷史情境中，本省與外省之間的對立，都是被放大或各取所需的事件局部。經歷過二二八的孫運璿曾回憶，本省、外省的受害同胞皆有，「我們好像只注意到事件中省籍對立的一面，而比較沒有看到本省、外省同胞，在事件發生時互相扶持的一面」，他在結論中強調：「絕不能蓄意擴大省籍與族群間的衝突，也不要再算細帳，要忘掉省籍，搞省籍只會打擊我們自己。」

孫運璿說的是事實，例如經常被拿來做為二二八事件象徵的版畫《恐怖的檢查》，作者黃榮燦便是來自四川的外省人，當時國共內戰方酣的大陸，有非常多類似黃榮燦的進步人士，表達了對台灣二二八事件的聲援與同情。而孫運璿沒說的是，二二八的倖存者與接棒者，後來又去了哪裡？他們沒有走向「台獨」，多數人放棄了「白色祖國」，走向了「紅色祖國」，因此才開啟了1950年代國民黨政府的白色恐怖肅清與鎮壓。心向「紅色祖國」的黃榮燦，最後便仆倒在國民黨刑場的子彈下。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早田健文觀點：「台灣有事」的遠因─二二八事件是如何被政治利用的 ｜ 更多文章 ）

一個被白色恐怖暴力強行壓制下來的「赤色寶島」，自然是反共的國民黨與民進黨，都不願意正面面對的歷史。如今在網路上看到各式「歷史補課」的「課程講義」，同樣是經過意識形態剪裁後的材料。例如經常能看到一種「小作文」，貼出白色恐怖受難者就義前的微笑遺照，以此感嘆一條條年輕的生命就這樣命喪國民黨槍下，不忘強調國民黨對台灣人的不義，以及「中國人」的「冷血殘酷」。但這些「小作文」都刻意避談，他們貼出來的照片中人，大多數都是中共地下黨員，他們的微笑代表著是為信仰與理念而犧牲的情操。「小作文」作者筆下的「台獨烈士」，其實根本是無怨無悔、求仁得仁的「中共烈士」。

一島史觀大亂鬥，殊途同歸？

換言之，這場「歷史補課」熱潮，只是綠營台派又一次的自我陶醉與自我狂歡，起不到任何「補課」的效果，不過是讓一些像賈永婕這般的歷史無知者，按照他們畫好的歷史臉譜，在執政者限定的範圍內，重新被塑造不同顏色的歷史認知罷了。無論是林宅血案，還是陳文成、鄭南榕，當他們被掌權政客推上神壇之後，歷史只剩下了單向度的口徑，沒有人會再提起，陳文成博士論文的扉頁獻詞寫著：「獻給青春茁壯地飛躍向國強民富的中國」，而戰後形同美國新殖民地的台灣史，內在的複雜脈絡也完全被抽空殆盡。

身為白色恐怖受害者的已故作家陳映真曾著重指出，「台灣50年代白色恐怖的慘虐，絕對不僅僅是說，國民黨的殘暴，蔣介石的沒有人性，我們要反對國民黨，不是這樣的邏輯。如果把我們的鏡頭從台灣往後拉，來看全世界的話，你就知道，戰後世界的形成，特別是戰後冷戰世界的形成，到處都充滿了這種不可置信的，不以暴力為羞恥的這種集體的屠殺，集體的摧毀，集體的虐待。」

陳映真這段話，恰恰突顯了這波「歷史補課」熱的大盲點。在台灣的藍綠格局下，從光復、二二八到白色恐怖，所有的歷史重點都放在衝突，而忽略了時空結構，以及更重要的民族視野，故而永遠在「一島史觀」中無止境的內鬥與內耗。統獨史觀、藍綠史觀，乃至新興出現的本外省史觀，本質上都是相同的，是為了撕裂與鬥爭的產物，沒有辦法從中汲取任何前進、團結、和平，以及和解、融合的資源。可惜又可悲的是，這場「歷史補課」自嗨，一樣還是為了仇恨而誕生的舊酒舊瓶。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早田健文觀點：「台灣有事」的遠因─二二八事件是如何被政治利用的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