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馬太鞍洪災周年8》一條祖先留下的水路　太魯閣勇士如何救下全村

「7月就知道有堰塞湖，他們（官員）就推算可能會到9千萬噸，我就說：報告長官，我們北邊有幾個破口，南邊有幾個破口。現在是2千多萬噸而已，不趕快解決嗎？結果講了都沒有做……。」明利村村長林萬成講起去年堰塞湖潰堤前官僚系統的顢頇，語氣仍相當激動。

花蓮萬榮鄉明利村位於馬太鞍溪北岸，隔著一座橋與南岸的光復遙遙相望。

1973年，林萬成念小學3年級。有一天清晨醒來，他看見明利部落下方一路到省道都成了急流，低窪處像一片海，鐵路與橋梁被沖斷，聯外道路消失。年幼的他當時只覺得眼前景象陌生，長大後回想那些被集中安置的罹難者遺體，才明白一場馬太鞍溪潰堤可以讓多少家庭破碎。

五十多年後，這段記憶仍跟著他站在馬太鞍溪旁。林萬成是萬榮鄉明利村村長，太魯閣族名Masaw Jiru。他說話坦率直接，語氣中帶著豪氣與堅定，部落裡的人說他熱血。只要認為事情會威脅村民安全，他便一次又一次追問，直到有人回應。

外界稱他為太魯閣族勇士，真正支撐他的，除了性格，還有祖先留下來的水路記憶與民族傳統。

太魯閣族長久生活在山徑、溪谷與峭壁之間，族人透過地形判斷行路、居住與避災。部落長老會說過去大水走過哪裡，哪一塊地勢最低，哪條路在豪雨時最先中斷。這些知識沒有寫進水理模型，卻由一次次災害口耳傳給下一代，他們的DNA當中，保有著與大自然共處的警覺性。

1973年的那次因颱風大雨造成馬太鞍溪潰堤，讓林萬成比一般人更難接受「應該不會有事」這句話。

馬太鞍溪堰塞湖形成後，林萬成與族人持續觀察水位與河道變化。他們發現水位上升的速度和官方初期說法有落差，判斷危險可能提早到來。明利村於是把撤離做在警報前面：先廣播，再由村長、警察、消防與公所人員逐戶通知，確認老人、病人、臥床者和沒有車的人都已離開。

林萬成說，村子早已「把撤離當成習慣，當成生活的一部分」。居民依然會害怕，只是部落知道水不會等所有資訊都確認才來。手機簡訊只是一個起點，有人沒看到，有人聽不懂，也有人捨不得離開家；最後仍要有人走到門前，一戶一戶喊，一個一個載走。

924第一次洪災後，他走進光復探望受災老人。一對八十多歲夫妻告訴他，水突然灌進屋裡，一度淹到腰部，事前沒有聽到廣播，也沒有人到門口要求他們走。林萬成聽完跟著掉淚。他很清楚，若撤離只停在發出通知，總會有人被留在原地。

2025年9月23日洪災後，馬太鞍溪堆滿土砂，河床與流向都變了。大型機具進入河道清疏，必須開設施工通道；明利村關注兩處風險，一處是地方俗稱「山豬王」的位置，另一處是施工留下的開口。

林萬成與居民看著河床一天一天墊高，擔心水會沿著最低、最容易通行的地方進村，從7月起便反覆要求主管機關封堵或補強。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11月10日下午3點，鳳凰颱風接近，林萬成仍帶著相關單位到堤防會勘。砂石幾乎堆到與堤防一樣高，施工便道切開堤線，現場卻沒有足夠沙包，怪手司機也已下班。工程人員評估應該不會有事，林萬成指著上游僅剩的落差，認為水位一旦填滿低處，洪水便可能直接越過來。

會勘沒有換來立即防堵，他只能先回村，再提醒第二批住戶保持警覺。接近傍晚，朋友打電話問明利是不是潰堤了，他起初還以為不可能，因為自己才剛離開現場。幾分鐘後，派出所所長再打電話來確認，上游真的潰堤了。警車載他往防汛道路查看，車子很快陷在水裡，只能吃力倒退。

水漲得太快，林萬成放棄繼續往前，立刻回頭通知尚未撤完的幾戶居民。因為事前已反覆交代，那排住戶及時退到安全處。

從下午會勘到洪水進村不到兩小時，低窪房屋、道路與農田迅速淹水，三十多戶受影響，車輛被泥水沖走。居民沒有出現更大傷亡，靠的是提早撤離，也靠一名村長沒有把官員的「應該沒事」當成答案。

林萬成過去曾任明利國小、萬榮國中家長會長，也擔任過社區發展協會理事長。當上村長後，工作從自來水、道路、老人照顧，到補助、災情、土地與撤離，幾乎什麼都得接。

中央掌握監測與工程，縣府和鄉公所負責疏散安置，真正知道誰沒有車、誰仍在田裡、哪位長者行動不便的人，常是村長、鄰長和部落幹部。林萬成守護部落的工具看來普通：手機、廣播器、名冊和一輛可以載人的車。這些工具能發揮作用，靠的是他叫得出居民的名字，也知道哪一扇門必須多敲一次。

明利村再度受災後，水利單位緊急施作導流與防護工程，避免水繼續流入北岸；河水後來又轉向南岸吉利潭，使十多戶住家與農田受影響。這條河已很難靠單點補洞處理，每一項導流、築堤與疏濬，都可能把壓力推向另一個聚落。林萬成要求工程單位進場前先理解地方水路，開設便道時同步評估防洪，居民提出缺口後立即回應，工程調整也應讓部落知道。

像林萬成這樣的部落長老經驗雖然不能取代專業計算，卻能補上圖面看不到的細節。1973年的洪水、老人傳下來的水路、族人對河床變化的觀察，以及村長逐戶撤離的名冊，都是防災知識的一部分。若工程體系只相信儀器和公文，便可能錯過水已經在現場改道的訊號。

外地救援隊會離開，中央官員會回到辦公室，林萬成仍留在明利。下一次警報響起，他還是會先確認居民去了哪裡，再到河邊看水。他的熱血來自太魯閣族守護家園的傳統，也來自小學三年級時親眼看見的那片洪水。只要馬太鞍溪還可能改道，他就會繼續指著危險的位置，把祖先留下的提醒說給每一批前來會勘的人聽。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採訪快結束時已經接近中午，妻子還在等他吃飯，他才想起貨車上放著早上協助村民抓捕到的虎頭蜂窩，需要處理，等一下他還得繼續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