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趙文衡觀點：美國只有第一島鏈

近來，華府與美國外交政策社群中出現了一種聲音，主張美軍應在印太地區實施「戰術克制」，考慮將兵力撤出風險高昂的第一島鏈前線，退守至以關島為核心的「第二島鏈」，實施所謂「縱深防禦」。這派論點認為，台灣並非美國的核心生存利益，退守第二島鏈才能降低與中國爆發大國衝突的風險。然而，這種「棄守台灣、退守第二島鏈」的構想，表面上看似是降低風險的策略，實際上卻是建立在對地緣戰略、海洋水文以及作戰條件的嚴重誤解之上。簡單來說，美軍在西太平洋真正具備封鎖與防守功能的，其實「只有第一島鏈」。第二島鏈並非一條連續的防線，而是一些圍繞著關島的孤立點陣；至於遠在夏威夷的第三島鏈，更只是大後方，完全無法阻止解放軍進出太平洋。

要理解為什麼「退守關島」不可行，首先須探討第一島鏈的地理優勢。第一島鏈北起日本、琉球群島，經台灣，延伸至菲律賓與大巽他群島。這條防線之所以能發揮實質的軍事圍堵效果，核心原因在於其緊密、連續的地形分布，以及沿線極其狹窄且易於監控的海峽咽喉（如宮古海峽、巴士海峽、大隅海峽及吐噶喇海峽等）。

第一島鏈緊鄰亞洲大陸邊緣，將中國的近海（黃海、東海、南海）封閉在陸塊與弧形群島之間。中國近海多為水深較淺的大陸棚水域，對大型水面艦艇與潛艦的機動與隱蔽形成極大限制，極易被美日的「水下聽音陣列」（SOSUS）與空中反潛巡邏機掌握。當解放軍海軍欲向西太平洋深海延伸時，必須通過這些有限且具備明確地理瓶頸特性的深水通道。這使得美國盟軍得以結合岸置反艦飛彈、水下監偵、水雷及反潛空中兵力，以相對低的成本建立多層次的反介入與區域拒止體系。這種基於天然海峽與淺海水文所構成的狹縫封鎖機制，是遠離大陸，位於一片汪洋的太平洋中央完全不具備的條件。

許多人誤以為第二島鏈是第二道防衛牆，但從軍事視角來看，這只是一個誇大的戰略概念，完全忽略了廣袤海洋造成的防禦崩解。第二島鏈雖然在名義上包含日本小笠原群島、馬利安納群島（含關島）、帛琉及密克羅尼西亞，但在這條長達數千公里的弧線上，除了關島擁有高度集中的海空軍基地（如安德森空軍基地與關島海軍基地）外，其餘絕大多數島嶼均為土地面積狹小、缺乏資源且毫無實質軍事防衛設施的微型島嶼。美軍近年雖在天寧島擴建機場、於帛琉設置雷達站，但受限於地理孤立、本地技術勞力不足、建造成本龐大與供應鏈複雜，這些建設多半是預警感測或後備起降設施，性質上仍難以支撐高強度的前線作戰任務。在缺乏多點連貫支援的情況下，第二島鏈本質上只是「關島與其延伸的孤立點陣」，根本稱不上是一條防線。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沖繩變天，台灣應該要高興嗎？ ｜ 更多文章 ）

更致命的是太平洋在空間上的廣袤性。從第一島鏈至第二島鏈之間，隔著廣達數百萬平方公里的菲律賓海，平均水深超過 4,000 公尺。一旦解放軍艦艇或潛艦突破第一島鏈，便進入了這片開闊深海。關島在廣袤的西太平洋中僅是一個微小的幾何點，其基地配備的雷達與防空偵測距離，在數千公里的海洋面前極為渺小有限。解放軍的航空母艦打擊群或核子動力潛艦在突破第一島鏈後，可以選擇從關島以北數千公里的海域直接繞過，或者由關島以南的水道穿出進入中太平洋。關島對這些距離其數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的遠洋航行，完全無能為力。

關島雖然無法獨立封鎖解放軍進入太平洋，但其在美軍印太戰略中的真正定位，是作為「支援第一島鏈的戰略後方樞紐」與「遠程兵力投射與戰力儲備基地」。關島距離中國本土約3,000公里，具備相對安全的地理縱深，能夠提供戰略轟炸機、大型加油機與海軍潛艦的駐紮與維修，作為美軍戰力的再補充點與遠程打擊跳板。

然而，一旦台灣失守，關島這個戰略後方將面臨來自中共的直接軍事威脅，其作為第一島鏈支援基地的功能也將大幅削弱，甚至為了防止來自中共的遠程打擊，不得不將更多資源轉用於自身防衛。首先，台灣將成為解放軍突破第一島鏈、進入西太平洋的重要前進基地，使原本位於第一島鏈後方的關島，直接面對來自台灣東部的中共潛艦威脅。台灣東岸在離岸僅數公里處，海底地形便陡降至 2,000 到 5,000 公尺以上的深海海盆。中共若在台灣東岸建立深水潛艦基地，其核動力潛艦與戰略核潛艦一出港即可直接隱匿於深海。關島的反潛偵測範圍頂多覆蓋周邊數百公里，對遠在 2,000 公里外從台灣東岸潛入深海的中共潛艦難以有效的監測與攔截。

其次，菲律賓海海域極為遼闊，中共艦艇與潛艦從台灣東岸出海後，可採取多向扇形航線進入太平洋。東北航線可直接駛入中太平洋，距離關島高達 1,500 至 2,000 公里以上，遠在關島基地的有效打擊半徑之外。東南航線則可穿過加羅林群島水道切入南太平洋，使關島無法進行區域性攔截。換言之，中共一旦突破第一島鏈，廣闊的海域將使以關島為主的第二島鏈，完全無法發揮第一島鏈所具有的防堵功能。

同時，中共的巨浪-3潛射彈道飛彈公開評估射程已超過1萬公里，因而中國的戰略核潛艦只需隱蔽在台灣以東 500 至 1,000 公里的深水區（距離關島仍有 1,500 公里以上），其飛彈射程便已覆蓋夏威夷與美國西岸。這些核潛艦完全無須向東靠近關島，關島的反潛兵力對這種「出台灣即進入發射陣位」的打擊模式幾乎無法牽制。換言之，中國核潛艦可以在關島監視範圍之外保持隱蔽，即可取得對美國本土的有效核打擊位置。

再者，若台灣失守，中共可利用台灣東部的地理位置，將部分遠程飛彈與高超音速武器部署至台灣東部山脈一帶，進一步縮短其與菲律賓海及關島方向目標的距離。其中，射程約4,000公里以上的東風-26及其反艦型號，將可直接將關島納入打擊範圍。甚至射程較短的東風-21D與東風-17，也會擴大對台灣以東及菲律賓方向海域的威脅。換言之，美軍艦艇若要離開關島向西進入第一島鏈支援作戰，將不得不面對更大的遠程反艦武器的威脅。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沖繩變天，台灣應該要高興嗎？ ｜ 更多文章 ）

另一方面，關島本身也已面臨日益嚴峻的飛彈攻擊風險，美軍不得不投入大量資源，在關島構建「強化型綜合防空與飛彈防禦系統」（EIAMD），整合薩德（THAAD）、愛國者-3與陸基神盾系統。這顯示關島首先必須投入相當可觀的兵力與資源維持自身防禦。若台灣失守、美國退守第二島鏈，關島受限於地理距離、武器射程與兵力配置，將難以有效填補第一島鏈崩解後形成的防禦缺口，更無法單憑自身的防禦體系遏止中共艦艇向西太平洋縱深海域出動。

在某些簡化的戰略模型中，常有人提出若第一、第二島鏈失守，美國仍可退守至以夏威夷、阿留申群島及中途島為核心的「第三島鏈」。這種觀點在作戰層面上完全不切實際。第三島鏈距離亞洲大陸超過 8,000 至 10,000 公里，遠離東亞與東南亞的經濟及地緣政治核心。將防線後退至第三島鏈，意味著美國實質上完全放棄了對西太平洋、南海及東亞盟邦的戰略承諾，將整個印太地區的海上控制權無償讓渡給中國。第三島鏈僅能作為美國本土的遠洋防衛屏障與戰略總後方，完全不具備防堵解放軍突破太平洋或保護東亞安全秩序的戰術封鎖功能。

在第一島鏈的實體防線中，台灣位於北起日本、南至菲律賓的中心樞紐位置。如果說第一島鏈是唯一能夠防堵解放軍進入太平洋的屏障，那麼台灣就是這座屏障上最為關鍵、最無法被替代的戰略咽喉與關鍵樞紐。

台灣的戰略價值源於其獨特的海洋水文地形。台灣西側的台灣海峽平均水深僅約 60 公尺，不適合大型核子潛艦進行匿蹤潛航；而在台灣東側離岸僅數海浬處，海底地形即陡降至 2,000 公尺乃至 5,000 公尺以上的深海海盆。位於台灣與菲律賓之間的巴士海峽，平均水深超過 2,000 至 3,000 公尺，是南海與西太平洋之間極少數具備高深度的水下通道。只要台灣仍有防衛中共入侵的意志，美日台三方便能在台灣東部及巴士海峽部署高密度的水下聽音陣列、水下無人載具與反潛巡邏機，持續監視，甚至攔截解放軍潛艦由近岸海域進入西太平洋的行動。

如果台灣被中共攻佔，不僅是「掉了一座島」，而是會引發整個美國印太防衛體系的骨牌效應。首先，第一島鏈將被直接「一分為二」，使美日等盟邦無法再進行連續性、一體化的防空與海面監視，美軍在北段（日本、韓國）與南段（菲律賓、澳洲）的兵力部署將被地理空間強行拆散，無法即時支援。其次，中共戰略核潛艦可隨時在深水區域進行隱蔽巡航，其巨浪系列潛射彈道飛彈將能直接覆蓋美國本土全境，使第一島鏈原本具備的水下封鎖能力徹底失效。

第三，日韓高達 80% 以上的進口石油、天然氣及關鍵物資都必須經過南海及台灣周邊海域。中共掌控台灣後可隨時挾持日韓的海洋生命線，迫使東亞盟邦在安全政策上向北京低頭。最後，中共取得台灣後，可將台灣轉化為前進部署基地，使其海空軍與飛彈部隊更接近沖繩、菲律賓北部及菲律賓海，大幅縮短兵力投射距離與作戰反應時間，這將使嘉手納等沖繩基地及通往菲律賓海的美軍艦機面臨來自台灣方向更直接的偵測、攔截與打擊壓力。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沖繩變天，台灣應該要高興嗎？ ｜ 更多文章 ）

綜合軍事地理學、海軍水文特徵與幾何空間分析，「多層次島鏈圍堵」或「防線可多重後退至第二島鏈」在現實中並不成立，只是一種戰略幻想。美國在西太平洋實質上只有第一島鏈這唯一一道能夠執行有效拒止與封鎖的實體防線。第二島鏈缺乏連續的島鏈地形，除了關島外幾乎沒有重型軍事設施，且關島的真正功能是支援第一島鏈的戰略後方與打擊跳板，而非獨立防線。退守第三島鏈更等同於完全放棄印太霸權。

在現代美軍戰略規劃與華府國防主流社群中，「只有第一島鏈具備實質圍堵功能，第二與第三島鏈僅為後勤支援與戰略縱深」，此早已是基於地緣戰略現實的廣泛共識。美軍印太司令部對第二島鏈關島的定位，從來都是「遠程打擊跳板與後方支援樞紐」，而非前線封鎖鏈。主流界指出，退守第二島鏈在軍事作戰上等於完全將西太平洋控制權讓渡給中共，使關島直接暴露於無保護的前線，因此退守論點在實務層面上完全不可行。

近期華府極少數學者提出「撤出第一島鏈、退守第二島鏈」的觀點，本質上是出於政治避險的克制派主張，而非基於作戰可行的軍事評估。主流國防專家皆明確認知到，第二島鏈缺乏封鎖地形，且關島無法獨力覆蓋廣袤的太平洋。一旦放棄第一島鏈，第二島鏈將瞬間由支援後方淪為無所屏障的直接前線，使美國徹底失去對西太平洋的控制能力。

台灣扼守第一島鏈的中樞，擁有獨特的深海水文條件，是鎖住這條防衛體系的關鍵扣環。一旦台灣失守，第一島鏈將全面崩潰，廣袤的菲律賓海將成為解放軍深海作戰的聖域，關島與第二島鏈亦將失去所有保護屏障。因此，美國與印太盟邦的軍事資源配置，必須摒棄可以隨時退守關島的虛幻安全感，將資源與戰略重心高度集中於強化第一島鏈，特別是提升台灣、日本琉球群島及菲律賓北部海峽的防衛韌性與反介入能力，方能維持西太平洋的戰略平衡與海洋開放秩序。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沖繩變天，台灣應該要高興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明日智庫執行長 、美國馬里蘭大學國際政治經濟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