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收到《誰的島鏈?為何反戰?》書稿時,正值美國結束對伊朗第一輪攻擊,尋求與伊朗敲定一份極其脆弱的停火諒解備忘錄之時。只可惜開戰容易收手難,看看俄烏戰爭,停戰談何容易?戰爭,就好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結果往往出乎意外、驚心動魄。從美國入侵伊拉克,到敘利亞的內戰,互相廝殺過後,留下的是無法癒合的傷痕,而新仇舊恨如同社會裡的計時炸彈,人們所追求的和平,仍遙不可及。
在我過去的採訪生涯中,曾目擊多場衝突和戰爭,最揪心的就是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人超過半世紀的血腥對峙,雙方勢力完全是不對稱的。因此,在2023年10月以色列與哈瑪斯所爆發的新一輪衝突,有人甚至質疑這是否適合稱之為戰爭,這根本就是以色列一場借題發揮的大屠殺與種族清洗。
還記得在2002年,我初次踏足耶路撒冷,在灰沉一片令人窒息的環境下,竟讓我遇上一批又一批的國際和平隊伍,當中大部分是西方人士,來自亞洲的只有韓國人和日本人。在南北韓長期緊張的對峙關係中,有不少韓國人渴望大韓民族能夠消除內耗,在朝鮮半島上和平共存,他們從而把視野拉闊,也為其他地方的和平奮鬥,而日本人反戰更是可以理解了。
我認識一名為和平身體力行的日本朋友高遠菜穗子,她隻身前往戰後的伊拉克,為當地戰火中的孩童服務至今。她告訴我,年輕時候,她相信日本深受第二次世界大戰教訓,改邪歸正,定立和平憲法。怎知2003年美國向伊拉克宣戰,日本政府二話不說便立刻站在美國那邊,並派出自衛隊前往伊拉克,令很多新一代日本人為之震驚。
作為日本國民,菜穗子對伊拉克的兵禍感到自己也有責任。
因此,她毅然跑去伊拉克,全心全意投入人道與和平工作。她想,雖以一人之力,但能夠拯救多少就是多少,好為國家贖罪。她的言行,令我感動。
當我採訪這些國際和平使者時,有隊員問我,為什麼沒有華人加入他們的隊伍?我們華人社會自以為身處於相對和平的角度,感到一種「小確幸」,反不反戰與自己沒有很切身的關係,因此,我們對戰爭與和平的議題亦從來沒有很成熟和持續的討論,也難以進一步參與具體的和平行動。然而,近年中美兩大國的地緣博弈竟加劇了台海兩岸的敵對張力,終令我們體會到戰爭的危機感。
就在此刻,《誰的島鏈?為何反戰?關於全球與台海戰爭局勢的思索》一書的出版,顯然格外及時,相信也是少數以台灣本土反戰聲音為軸、直接針對全球與台海局勢進行思索的著作。無論讀者的立場如何,該書都可帶動從未有過的思考,我期待可引發更宏大的論述,成為國際和平運動的其中一把聲音,呼喚對生命的尊重,並跨越政治和國界,好讓人道主義在這個愈趨黑暗的世界,成為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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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每位作者對國際局勢一直有著長期的觀察,如今再回望被捲入世界洪流的台灣,實在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台灣早已不再是孤島,面對大國博弈的棋盤,究竟要如何認清自己的位置和處境,從未像現在這樣迫切。我對於作者們的焦慮和期盼感同身受。因為我的反戰立場,從來不是出自於對烏托邦的幻想,而是建基於二十多年來,穿梭於全球動亂國家、在砲火與廢墟中所目睹的真實人性與絕望。
人心與精神的廢墟難以復原
2025年6月,以色列和美國首次聯手向伊朗發動了代號「午夜之錘行動」的攻勢,黎巴嫩真主黨助伊朗反攻。就在那個時候,我及時來到約旦,該國每天都拉響警報聲。十二天後,這場突如其來的戰爭停火了,我抓緊這個機會,趕快前往耶路撒冷。
來到耶路撒冷,我第二天便急不及待相約認識的巴勒斯坦少年人奧馬爾,想了解聖地在以伊戰爭下的民生情況。他說,以色列人似乎比巴人更恐慌,警報一來,他們便立刻躲進防空洞,而巴人沒有防空洞可去,倒不如走上天台,把導彈劃過漆黑上空的景象當成另類的「煙花」觀看。
奧馬爾表示,之前兩個星期,看「煙花」成為他們每天的主要節目。一到入夜,他和一群同學便跑到天台,一邊玩撲克,一邊等待導彈的出現。我好奇問他不怕嗎?他搖搖頭,巴人一直生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還有什麼可怕的?
我不禁心酸起來,他才十八歲呢,卻已準備好生命隨時會消失。他告訴我不少例子,他的同學如何荒謬地被以色列狙擊手射殺。
我和他行到大馬士革城門,突然感觸地與這位少年人分享我對這一帶所見證的變化。畢竟我在他出生前即已來到耶路撒冷採訪,並告訴他,我還拍了一部有關以巴和平的紀錄片呢。他一臉憂傷回說,他認為二十年前和平還有點希望,二十年後的今天大家對和平已經絕望了,以巴彼此的深仇大恨如何化解?
我為「聖地」嘆了一口氣,奧馬爾立刻反問:聖地?事實上,耶路撒冷已成為當今世上最憤怒的城市。這裡的人,都充滿憤怒,沒有最憤怒的時刻,只有更憤怒的時刻,這裡的局勢也是一樣,沒有最壞,只有更壞。他唯一希望的是,大家對目前的劇烈衝突都感到非常疲累了,不得不休息一下,這時或許可帶來短暫的平靜,哪怕是短暫的,他都非常期待。
奧馬爾向我說:你知道嗎?數十年來如一日的長期緊張狀態,已超出人類可忍耐的能力。他雖然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人,但他的身心早已衰老。
聽完奧馬爾的故事,再想想那些談論地緣政治的人,爭論的都是當權者的得失勝負、戰略布局;但因地緣政治所引發的戰爭最恐怖本質,就是它摧毀生命之前,已經先摧毀了新生一代的希望。導彈炸毀的建築可以重建,但人心與精神的廢墟,一百年也無法復原。
若人類本性是貪生怕死的話,理應追求和平共存才是出路,但世界為何愈見殺氣騰騰,衝突頻頻,究竟我們正在製造和平的環境或是戰爭的環境?
根據經濟與和平研究所(IEP)發布的2026年全球和平指數(Global Peace Index, GPI)以及奧斯陸和平研究所(PRIO)的衝突趨勢報告,全球的和平程度已連續多年惡化,目前的衝突數量和戰前預兆指標,正處於二戰以來最糟糕的時期。
事實上,造成近年國際秩序與集體安全機制正在迅速解體的罪魁禍首,不少評論指向領導全球民主的美國和被視為西方世界民主夥伴的以色列,兩國的擴張主義及霸權野心把全球拖進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危機邊沿,他們正在製造非常殘酷的戰爭環境。
以色列的大以色列計劃已弄到中東地區生靈塗炭;而美國的破壞力範圍更廣,從西半球到印太地區,其全球地緣戰略布局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鞏固她的霸權,而島鏈上所謂的盟友,說穿了不過是她棋盤上的棋子,這實在是一個複雜且不對等的「地緣利益共生體」。
有分析家甚至認為,島鏈參與者等於用主權與潛在的生存風險,來換取眼前的安全保障,一如設有美軍基地的國家,等於甘願接受變相殖民以換取美國的保護傘。可是,波灣國家在今次美以伊戰爭中,正由於在其領土上的美軍基地而令他們捲入不屬於他們的戰爭,此刻,美國竟然只考慮自身利益,而背棄對中東盟友的安全承諾。
戳破戰爭神話的思辨之刃
回到第一島鏈,美國這個在太平洋的戰略架構,早於冷戰時期為了圍堵共產主義而設。自蘇聯倒台,中國崛起,這條島鏈便是一條特別勒在中國海權脖子上的「島嶼鎖鏈」。島鏈上美國的軍事部署(如美軍駐日菲基地、對台軍售),便是這個帝國得以維持其在印太地區的絕對話語權和霸權手段,北京視之為美國對她最具備高度敵意的「戰略包圍」。
美國和其島鏈盟友的每一次「強化防禦」(如增加駐軍、擴大軍購、聯合軍演),都會激發北京「反制圍堵」的决心。這種「你加強防禦,我感到威脅,我也加強進攻」的惡性循環不斷延續,區域的對立與敵視便會長期被放大,一旦缺乏對話空間,就將隨時擦槍走火,一步一步削弱和平的基石,加大戰爭的可能。
台灣站在第一島鏈上的前鋒位置,隨著中美博弈愈見激烈,台海局勢亦難免被激化。原以為華人社會最能以和為貴,但近年來兩岸劍拔弩張,雙方都在提升軍事支出,這無疑增加衝突的風險。
事實上,我們每天都被無數宏觀的地緣政治術語所包圍,習慣將戰爭簡化為軍購預算、兵力數字與防禦假設,也因此《誰的島鏈?為何反戰?》的出版,更像一記振聾發聵的猛擊,它在拷問一個被主流輿論刻意迴避的核心問題:當我們自願將家園綁上大國圍堵的戰車時,我們究竟在保護什麼?又在推動什麼?
正當台灣面臨地緣政治抉擇的十字路口,談反戰絕不是退縮,而是一把戳破戰爭神話的思辨之刃。唯有當我們兩岸人民開始認真思考「為何反戰」,我們才有可能用智慧化解潛藏的衝突,為下一代製造和平的環境,慎防滑向以巴那種「非黑即白、你死我活、毫無政治彈性」的宗教式敵對姿態。
台海兩岸要保住和平的火苗。真正的歷史高度,恰如《孫子兵法》所言,必須先行窮盡智慧實踐和平及其長遠利益。兩岸各自擁有的歷史正當性,不應該成為互相殘殺的藉口,而應該成為彼此對話的起點。戰爭,從來沒有可行性,只有毀滅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