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容專欄:志在揭發經濟學謊言的經濟學家─專訪瓦鲁法克斯

2015-02-03 05: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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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臘新財長是知名經濟學家,而他說自己當經濟學家就是為了揭穿經濟學的謊言。

希臘新財長是知名經濟學家,而他說自己當經濟學家就是為了揭穿經濟學的謊言。

在希臘大選中,反對緊縮政策的激進左翼聯盟(Syriza)以大優勢獲得選舉勝利,霎時令國際市場擔憂該國會否脫歐及違約?因此,大家的焦點放在新任政府的財金政策方面,而誰是新財長,自然受到關注。

想不到,我數年前在希臘訪問過的經濟學教授瓦鲁法克斯(Yanis Varoufakis),就是這位新財長,西方媒體努力去找出他的意識形態傾向,認為他不是激進分子,希臘的金融政策,不會走向極端。

既然如此,我在此再與讀者分享一下,這位新財長接受我訪問時的看法,從中可一窺希臘未來的財金政策。

在獲委任為財長時,瓦魯法克斯是雅典大學的經濟系教授,當時地已是一位大紅人,無論在國內外,媒體和大學都爭相找他發表有關歐債的意見,金融機構也一樣希望聽他一席話。在學校,無論是左中右的學生,都愛上他的課,認為他是經濟學系最佳的教授。究竟他的魅力在哪裡?

我來到希臘,便跟自己說,一定要找到他。找他說易不易,說難也不難。這因為他對記者其實是頗友善的,只不過他到處飛,一時在倫敦、一時在布魯塞爾、一時在羅馬。有趣的是,他經常缺課,由助手代教,但學生並無怨言,只要他能在一個學期裡出現三數次便可以了。

我打了幾次電話給他,又傳了多個短信和電郵,一概石沉大海,我按捺不住,親訪經濟學系,向學生查問他的課堂。第二天按著時間找到他上課的課室,怎知他又缺課了。我遂跑到他的辦公室,叩了幾下門,等一會再叩,沒人應門,留下字條,准備要走之際,竟聽到房間內有翻閱紙張的聲音,感到有人在,再叩門,大門一樣緊閉。心想,難道有鬼?我不死心,就在門外等了好一會,結果聽到收音機的聲音,我終於用力猛拍房門,就好像躲火警一樣。哈,教授終於開門了,我一表示是香港來的記者,他便不好意思地說,收到過我的訪問要求,請我第二天到他家裡談。(有些年輕記者問我是怎樣找人約採訪的,我說一定要有恆心,想盡方法,厚著面皮。尤其是一些紅人,不管他是高官或是總統,總之要鍥而不捨。)

瓦魯法克斯的家位於衛城,景色宜人。雅尼斯為什麼紅透半邊天?當然因為他的國家有難,同時他亦是政府經濟部門的重要智囊,他看歐債與眾不同。他曾是前總理帕潘德裡歐的經濟顧問。我一見他便打趣問道,為什麼經濟學家沒有給世人一點兒的預警,讓危機把我們殺得措手不及?

他竟認為我問得好,回答說:「這次危機的出現,經濟學家確實難辭其咎。舉個例子,當地震發生時,地質學家會馬上采用科技探測原因、收集數據,然後對外解釋。我們或許一樣質問地質學家的預警能力,但這始終涉及大自然的力量,只要大家汲取教訓,提高探測技術,進一步了解及預防天然災害的發生,那麼,我們便不會太過責備地質學家。這是科學的態度,而地質學也實在是一門科學。可是,經濟學則不同,它早已成為一種宗教,又或者有關人等特意把經濟學從科學變成宗教,促請大家去膜拜之。看啊!過去二十幾年來,世界把自由市場神話化,甚至視自由市場為民主必備的條件。要知道,這兩者沒有必然的關系,不要隨便畫上等號。我經常對學生說,資本必須受控制,不然,它到頭來會與大眾利益作對,破壞民主。」

他繼續批評經濟學家在很多時候都在故弄玄虛,制造一大堆數字和方程式,看似科學,其實企圖讓公眾無法挑戰他們,好讓他們毫不避諱地為既得利益者服務。

沒錯,希臘人在這方面應該感受良多。當初高盛投資銀行不就是為了協助希腊政府加入歐元區,做了一盤假賬嗎?不過,我心生奇怪,反問瓦鲁法克斯為什麼還要留在經濟學這個領域呢?我們為何要去念經濟學?

他頗為幽默地表示:「我當經濟學家的目的,乃是希望揭發經濟學的謊言。而我也希望學生念了經濟學,便明白到謊言是怎樣運作的。」我聽後大笑,他也笑了,問他希臘的經濟危機如何誘發歐債危機?

他聳聳肩回問我:「難道你認為這次歐債真的是由希臘引起的嗎?」他以肯定的口吻說,即使沒有希臘,歐洲也一樣會出現債務危機。這是資本主義全球性的結構危機問題,歐元區由於缺乏堅固的基礎,因此更為脆弱。他還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不少記者湧到歐洲探究影響廣泛的歐債。大家可能估計不到,世界下一場戰爭可能不是源起中東,而是從歐洲開始。

瓦鲁法克斯認為,如果歐盟有決心解決歐債,幾個小時便可以解決了。他就此與另一位同僚曾共同草擬一份叫「審慎的建議」(The Modest Proposal)的紓困方案,建議加強歐元區的經濟基礎,由歐洲央行集中處理各歐元成員國的債務,推出單一的歐元區債券(Euro Bond),一步步紓緩危機。

可惜的是,歐元區的大國各有自身的利益考慮,沒有接受他們的建議。瓦鲁法克斯又說,歐元區的大國領袖迫使希腊改革,其實是另有謀算。他說:「試想想,自二00八年金融海嘯發生以來,希臘已經受壓,要大幅度削減赤字,可是這舉動並沒有換來穩定,反而令希臘更動蕩,進一步削減赤字會邁向更多的災難,政客不是不知道,但為什麼仍要強迫執行?對他而言,歐元區大國和國際貨幣基金會追逼希臘政府加大削減赤字行動的原因,就是好讓希臘的債權人能盡快收回所借出去的款項,並加快私有化,好讓希臘套取現金還債,甚至或許以此奪取希腊的經濟控制權,進行變相經濟殖民。」

事實上,希臘在德國等歐元區強國的壓力下,逐步私有化,即出售國有資產,這包括賣掉國有機場、公路、國營企業、銀行、房地產和樂透彩執照、兩個最大港口和一家自來水公司等,來滿足國際債權人的要求,務求在二0一五年之前,透過私有化籌措五百億歐元。甚至那些美麗的小島,都給拍賣出去了。這幾乎是把整個國家出售。

瓦鲁法克斯反對緊縮政策是最明顯不過了,但他強調這並不表示他不贊成改革,只是目前的改革方向走錯而已。至於他心中的改革之路,可參考上述的「審慎的建議」。

我問他是否主張希臘退出歐元區?他搖頭表示沒有此意,但歐元區如果瓦解,到最後德國可能與北邊的歐洲國家結盟,推出另一種貨幣,法國則向拉丁語系國家尋找盟友,自立新貨幣。換言之,歐元區極有可能解體,歐洲出現幾個結盟圈,每個結盟圈都會出自己的貨幣單位,在過程中當然會引發全球的金融大震蕩。但政客一般都是短視的,多從一己的利益出發。

*作者為獨立記者,亞洲知名戰地女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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