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中國深圳發生了一起抽菸者和阻止吸菸者的衝突及後續警察介入事件,並成為網路熱點。有些人支持女性阻攔吸菸、控訴二手菸危害,譴責警察裸檢損害尊嚴、處罰不當;有些人站在吸菸者和警察一邊,認為女性無執法權、不該潑飲料滅菸,而警察裸體檢查也是正常流程。吸菸者與反感吸菸者、執法者與被執法者、男性視角與女性視角者,立場不同,同樣事情就是兩種觀點,都放大有利於己、不利於對方的資訊。而放眼中國和世界,社會撕裂與人群的對立,是普遍且日益嚴重的現實。
最近幾年的世界動盪不安,人們也對未來不再樂觀。而在中國,雖表面較平靜,但人們的焦慮日重,社會的暗湧不斷,並透過網際網路輿論表露出來。而無論中外的不安、人心的焦慮,都誘發了種種衝突,和衝突所反映的社會撕裂、世界分裂。
在中國,人們因為宏觀的政治立場、階級身分、性別和族群差別,以及具體的事件看法不同,如對「月薪三千與國家大事」、「衡水模式」教育、養老金差別、年輕人「躺平」、武大性騷擾風波等,要不要「宏大敘事」,俄烏、巴以、中日等國際問題,中國近現代歷史事件是非,新冠期間的「清零」與「共存」之爭,對戶晨風張雪峰等網路名人的評價,人們爭議激烈,各執一詞。在爭議中,事實和道理並不被重視,人們更多以立場和價值觀站隊,並向對方「扣帽子」。現實中的中國人,也都在各種有形無形的對立中博弈,社會撕裂。
這一切不只發生在中國,全球範圍都是如此。在美國,民主黨人和共和黨人由來已久的對立,在特朗普時代大大加劇。在全球,從歐洲到亞洲,從非洲到拉美,左翼與右翼、建制與民粹、不同身分認同的族群,不同性別性向者,也都在對立衝突中。墮胎、槍枝、移民、女權、氣候政策,以及俄烏巴以伊朗等熱點國際議題上,不同意識形態光譜的人們在這些問題上針鋒相對。
人們不僅在網上爭論,也在線下從國會到街頭較量,並造成了許多暴力。更廣泛地看,俄烏、巴以、美伊等國之間的戰爭,美國ICE抓捕移民難民、伊朗鎮壓抗議者,造成騷亂的在野方抗議,也是利益和價值觀對立、對具體問題分歧而無法談攏,導致衝突的極端形態。世界從曾經走向一體化,到現在顯著的分裂。
這樣廣泛的分裂與對立,既發生在不同國家和族群之間,也發生在各國內部;既在非民主國家,也在民主體制下;既在發展中國家,也在發達經濟體中;既有宏觀政治及意識形態分歧引發,也有微觀的具體糾紛所致。這說明分裂與對立與體制是否民主、經濟水準高低關係不大,而是人類普遍的問題、共通的缺陷所致。
而問題和缺陷的重點,在於人們因為身分、經歷、觀念的不同,利益和立場的差別,相互之間既不能從道理上理解對方,更不能在情感上與對方感同身受,於是往往對事物的看法大相逕庭,對爭議問題得出截然不同結論。而互不理解也會加深人們對於對方的厭惡,讓衝突持續和擴大,增加更多仇恨與暴力。
比如不同階層的中國人對待養老金等福利待遇差別,既得利益者往往傾向認可社保分成等級、自己拿得多而窮人獲得少,並以自身貢獻大、繳費多等理由辯護。至於農民也繳納過幾十年農業稅,以及貧窮下被變相剝奪繳納更多保險金的能力,就被他們無視了。月養老金5000人民幣的人很難與月養老金120元人民幣的共情。
更進一步,權貴和成功人士覺得國家很好、政府很好,生活幸福,而難以理解也不肯關心那些下層勞動者、貧困者、失業者。即便有理解和同情下層階級的,也是少數且並不能真的感同身受。有些人時運好,改革開放後抓住機會發了大財;有些人不幸,投資破產妻離子散。不同階層和處境的人,也就會對執政黨和政府的看法、國家未來命運,有不同的評價和預期。
身居高位的權貴、春風得意的精英,多數擁護體制,也認為未來光明;加班加點掙辛苦錢的勞工、生計無著的失業者、受欺壓的弱勢群體,多數是怨恨政府和既得利益者、對前途悲觀的人。擁護體制有著「老子英雄兒好漢」的優越感和「何不食肉糜」的不察民情,覺得老百姓「不努力」,恨政府是「受了外國煽動」;而反體制者則認為支持體制和正面評價國家的,是被政府洗腦的「基本盤」。
而真實的中國則是複雜的,有成就也有問題,有人幸福有人不幸,好的壞的都只是整個社會拼圖的一部分,未來前景也是積極消極交雜、不確定性的。但不同境遇、處於不同部分的人們,利益是衝突的,相互是難以理解和共情的。正如盲人摸象般,人們都以自身局限認知概括中國全貌,得到的只是「局部的真實」,並粗暴否定他人「局部的真實」,得不出中國真正和完整的實情。
在美國,大城市的進步青年、文藝男女,也不能理解內陸鄉村虔誠保守的中老年人的觀念和選擇。前者認為後者愚昧無知、因循守舊,還被特朗普和民粹洗腦;後者也覺得前者沒有虔誠信仰、被大學和「覺醒主義」洗腦。雙方都貶斥對方的身分和價值認同,而堅信己方是正確的。
溝通往往是沒有用的,因為各自已經確定了立場、先入為主地確認了自己的「正確結論」。在衝突大於溝通的交流中,對立雙方往往不是更加體諒他者,而是更加固了自身觀點與同溫層取暖、更排斥異議和反感對方。發達民主國家的言論自由、傳媒發達,並沒有讓人們更互愛互諒,而是形成更複雜的「資訊繭房」和「同溫層泡泡」。
在巴以、俄烏問題上,對立雙方也都只在乎自己所在乎的,而無視對方的感情與關切。對以色列及以方支持者,10.7大屠殺殘酷至極,許多婦孺遇害,當然要「打擊恐怖主義」,而為在加沙的殘暴辯護,或無視巴勒斯坦人包括婦女兒童的死難。而巴勒斯坦和巴方支持者,也都集中於控訴以色列的暴行,而迴避巴方對以方的傷害。雙方都強調自身的苦難和正義,抹殺對方,更無真誠溝通可能,只剩下了槍炮硝煙、血肉模糊的廝殺。若有人想客觀和妥協,不僅難以緩和由來已久的仇恨和對立,還意味著己方要受損和讓渡利益。
俄烏問題上,西方建制派和干預主義者不斷強調援烏抗俄的正義和必要,如烏克蘭人道災難多嚴重、烏克蘭軍民多頑強、俄羅斯多麼具威脅;但歐美孤立主義者則認為,不應為遠處的他國付出真金白銀甚至捲入戰爭,而要把節省的錢用於國內民生,為焦頭爛額、辛苦討生活的本國公民減負。歐洲人畢竟離烏克蘭較近,而美國孤立主義者更有理由不願為萬里之外的烏克蘭出錢出力。雙方價值觀、側重點、根本訴求都不同,互相無法說服,只有憑權力歸屬決定國家對俄烏戰爭的政策。
在全球範圍內,族群差異、貧富分化、階級差別、價值觀和文化習俗的不同,更加嚴重和複雜。現行秩序和全球化浪潮,也有人獲益有人失意。即便相同族群相同階層的人,也有個人命運的幸運或不幸。種種不公正、不均衡、歧視與偏見,滋生了不滿與怨恨。出生到死亡都在高水準福利保障下舒適生活的歐洲中產階級和中東產油國國籍者,難以與亞非拉辛苦勞作和戰亂侵害下的貧民感同身受。同在阿拉伯半島上、都是穆斯林,但貧富差距懸殊的沙烏地人和葉門人之間,不能相親相愛、和平共處,反而爆發了戰爭。一些人家庭幸福美滿,另一些人自小失去父母或總是遭受家庭暴力,其童年和成年必然都是不同的。
人們的互不理解與對立,成為世界進一步分裂的動力。如今許多國家的極右翼和極左翼崛起、中間派衰落,正是鮮明的例證。當人們都覺得自身正確、對方邪惡,相互溝通失敗,怨恨增加,就難免各自走向極端,投向更具吸引力的同溫層、激進勢力的懷抱。而社會撕裂、黨同伐異也就更嚴重,也刺激更多人走向極端,如此惡性循環。
歷史上,兩次世界大戰和更多中小規模戰爭,也正是由於各方利益對立、一方或雙方不能理解對方合理關切,而釀成的戰爭悲劇。傷亡慘重的俄國內戰、中國內戰、朝韓內戰、越南戰爭,則是各國內部不同勢力各執自我理念、不願也無法和平共存,最終導致同胞相殘,數百萬人在戰火中喪命,更多人傷殘和家庭破碎。今天的人類似乎明白歷史教訓,因為畢竟比過去和平得多;又似乎沒有,因為相互對立、互不理解、溝通失敗、仇恨累積,這些戰爭的導火索與預兆都在發生。
在21世紀20年代的今天,新的世界大戰尚未爆發,可人們利用權力、制度、法律、規則、輿論、網際網路、遊行集會等,相互之間進行著許多以打擊對方物質和精神為目的的、不流血的戰爭。
比如筆者親歷的維基百科編輯戰、內部鬥爭,沒有物理暴力、一切也都依照規則博弈,但實際上各勢力都選擇性利用規則,打擊異己,如找藉口將對立方辛辛苦苦許多天的編輯成果「回退」歸零。維基百科作為影響力巨大的百科平台,其條目也會影響許多人的認知和對人與事的評判。掌握話語權優勢的,也就能讓維基百科內容偏向自己一方,弱勢者則缺乏話語權,易被汙名化。雖然維基百科原則提倡中立、妥協假定善意,但在爭議問題上各執己見、水火不容、相互仇視、黨同伐異,還是常態。
而類似的鬥爭博弈、微型戰爭,還每天在世界線下網上、政府國會、媒體高校等各處發生著。這些不太起眼的衝突,和各國政策變更與民眾運動、國際性的衝突潮流,是共振的。如維基百科陸港管理員的衝突,就和當時同時發生的反修例運動和後續《國安法》出台等緊密相關。
整體的對立推動局部的衝突,局部的衝突加劇整體的對立,一處發生的矛盾會牽連相關的另一處和更多處矛盾。在對立衝突中,人們更不願意互相理解、尊重對方,而是立場決定行為、選擇性地利用規則。斷章取義、變造事實,成為常態。人們都只在乎自己和自己人,而無視別人和外人,乃至以傷害他者為己者牟利。各自陣營內部的團結,並不是為了更大範圍的團結,而是為了更有力地與敵對陣營對抗、打擊異己。
這樣到處都呈現分裂對立、衝突不斷的世界,有可能好轉嗎?筆者以前認為,透過制度建設、教育啟蒙、文化宣傳、公民社會構建等,是有可能促成好轉的。但近年,無論時勢對樂觀的證偽,還是親歷的人性惡的教訓,都讓筆者變得悲觀。
因為不同身分和處境的人,利益是不同的,天然存在對立,衝突是必然,和諧是困難且脆弱的。也正如魯迅所說,「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人們無法真正對所有的他人苦難感同身受,也不能「一碗水端平」對待不同人的訴求。所謂「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即便有跨越人際的同情同理心,也是針對特定對象而非博愛的,同病者或相憐,境遇相異者之間反而比普通陌生人更加疏遠。與部分人結盟,往往也意味著與另外的人更敵對。而在利益對立、信仰不同、價值觀相異下,溝通很難有效果,還可能在言語中欺騙和冒犯、造成傷害,加劇不信任和怨恨。
而這一切,源於人與人之間從生物學上就是獨立個體、每個人的大腦和心靈只歸屬自己,而並不能看透別人的心,不理解與隔閡永遠存在。哪怕是夫妻、親子之間也是如此。面對面的兩個親密朋友,又能確定地知道對方心裡正在想什麼嗎?同樣是不能的。語言的溝通作用是有限的,還總是存在謊言和欺詐。何況,世界不同族群語言和表達存在差別,加劇了人們溝通的難度與隔閡。
人與人也天然存在競爭關係。資源總量無論如何增長,總和都可視為1。那麼分配這份總額利益中,不同的人分得多少必然引發爭執。利益意味著地位和尊嚴、物質所得、精神享受,人與人的相對得失。人們為了這些爭得頭破血流,失敗者生活捉襟見肘、精神頹喪,勝利者充滿幸福與滿足。分配有時按照付出和貢獻,有時並不如此,不公平是常見的。而社會的複雜、人類的多樣,也讓矛盾永遠存在,利益分歧和衝突不會根除。在這樣大前提下,無論人類如何絞盡腦汁透過制度、教育、輿論等加以改進,都不能讓人類親愛和諧如一人。自由主義、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保守主義,都無法根治人類醜陋和社會矛盾。
相反,許多名義或初衷是好的、旨在促進人類和諧大同的思想勾畫、制度設計、實踐運動,還帶來了欺騙、洗腦、怨恨、更廣泛的矛盾等悲劇後果。人際關係更複雜、社會矛盾更一團亂麻,越發難以收拾。兩千多年前老子在《道德經》中就反覆論證,一些人為了讓社會變好、人類向善的努力,會成為被利用作惡的工具、社會反而更加混亂、人類更敗壞。事實證明老子的觀點是頗有道理的。
筆者個人因為一些特殊經歷、人生跌宕,意外地有過多種的、大起大落的境遇,在不同處境、不同時段,對同樣或相似的事,就會有不同的看法,甚至得出截然相反的結論,價值觀也在潛移默化中發生過多次巨大變化。如對於草根民粹從厭惡變得較為同情,對老一代人的固執從反感到更多理解。現在的自己反對多年前自己的一些言行,多年前的自己也肯定不贊同今天我的一些價值觀念。筆者屬於積極反思、經常換位思考的人,共情能力自認為是高於多數人。
但越是如此,越知道自己思想和共情力的局限,以及世界上人與人相互理解、保持同理心的困難。即便人可以有限地共情幾種特定的經歷和情感及若干具體的人,也難以更加廣泛地對更多人和群體都如此。人的閱歷、視野、知識、精力,畢竟都是有限的。
《聖經・舊約》中巴別塔的故事,正是在說明人類難以大同,隔閡是難免的。阻礙人們相互理解的,並不只是語言的差別,更是心靈的相異。每個人的靈魂思想都是獨特和自我的,而不可能與他人同一。一些人從出生到當下,身分歸屬、經歷的事、接受的教育、思想認知不同,就人以群分成為不同身分和立場者,相互攻訐。而利益衝突讓志同道合者也分道揚鑣,連許多親友都反目成仇。
這些都是客觀存在,而不以試圖改變人性、改造社會者的意志為轉移。各國內部矛盾、國際衝突,及其直接原因,都只是表象,人類社會這些根深柢固的負面現實,才是根本。根源無法根治,針對具體問題的藥方就總是「治標不治本」、「按倒葫蘆起了瓢」。
這就意味著,人與人之間的互不理解和攻擊難以避免,世界的分裂和衝突將繼續。人們明知許多歷史教訓,卻還是多多少少會重蹈覆轍。我們只能努力和期盼,讓衝突少一些、和平多一些,世界不至於完全失控,而仍然能在不完美下勉強運轉下去。 (相關報導: 李其澤觀點:美伊談判下台北的憂慮─當荷莫茲、川習會與台灣安全被放在同一桌上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歐中國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