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人為什麼搶著買別人家的大便？在化肥出現以前，糞便其實是一門大生意

現在如果家裡的馬桶堵住，光想到要花錢請人處理糞水就讓人頭痛，但如果把時間往前推幾百年，在中國、日本一些人口密集的城市裡，情況可能完全相反。人們每天排出的糞便不是毫無價值的垃圾，而是農民願意花錢購買的肥料；有人專門收糞、運糞、賣糞，甚至還會為了搶到某一區居民的糞便收集權而競價。1789年的江戶周邊，就曾有大量農村因為糞肥價格上漲而聯合向幕府請願，規模一度涉及1016個村落。對當時的人來說，一座城市每天產生的大量排泄物，某種程度上也是一座會源源不絕產出肥料的「礦山」。

今天農業可以大量使用氮肥、磷肥、鉀肥等化學肥料，但在化學肥料普及以前，農民若想維持土地肥力，就得從身邊尋找各種可以回到土壤中的物質，包括牲畜糞便、植物殘渣、草木灰，以及人類每天產生的糞尿。人糞尿含有氮、磷、鉀等植物生長所需養分，因此很早就成為農業肥源之一。中國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大規模使用人糞施肥，目前仍很難精確斷定，不過歷史研究指出，至少到了宋代，相關紀錄已經相當清楚；13世紀的杭州，人糞肥交易甚至已成為可以獲利的生意。這也代表當時人們眼中的「糞便」，和現代人眼中的「污水」並不完全是同一種東西。農民看到的不是一桶必須趕快丟掉的垃圾，而是一桶可以送回田裡、幫助農作物生長的肥料。

到了宋代，隨著城市人口增加、農業商品化發展，糞便的利用逐漸形成更完整的產業。2026年刊登於學術期刊《Parasitology》的研究整理宋代史料指出，當時城市中已出現與糞肥供應相關的行業，人糞尿會經過收集、儲存、運送，再流向周邊農村，成為農田肥料；到了南宋時期，糞肥商品甚至出現在浙江地區的課稅體系中。

這已經不是哪戶農家偶爾把自家糞便拿去澆田，而是一條連接城市與農村的供應鏈。城市居民吃下農村生產的糧食和蔬菜，排泄物再由收糞者帶離城市，送回農田變成肥料，農田繼續生產食物，再送進城市。在沒有現代污水處理系統的年代，這套交易同時處理了兩個問題：城市每天必須清掉大量排泄物，農村則需要持續取得肥料。

如果要看糞便如何真正成為一門生意，江戶時代的日本是相當典型的例子。相關研究指出，江戶時代農民會進入城市取得人糞尿，早期甚至可能用蔬菜交換，後來則逐漸形成買賣市場。江戶、大阪等人口密集城市裡，住宅的共同廁所每天累積大量排泄物，這些東西可以賣給周邊農民，因此糞便甚至會成為房東收入的一部分。

部分研究整理大阪當時的習慣指出，共同廁所產生的糞便收益可能歸房東所有；居民越多，能夠產生、出售的糞便自然也越多。對當時某些房東而言，房客每天上廁所，也會產生可以出售的東西。真正讓糞便市場變得激烈的，則是農民對肥料來源的競爭。 （相關報導： 台灣人以前為什麼不能在學校隨便講台語？不是都市傳說，很多人真的因此受過罰 ｜ 更多文章 ）

18世紀後半的江戶，周邊農村原本會和城市內的住宅、武士宅邸等簽訂契約，取得清理與收集糞便的權利，再把糞便帶回農田使用。當糞肥具有穩定價值，收集權也開始成為競爭標的。日本研究指出，當時有人開始用更高的契約價格，試圖從其他農民手中搶走江戶地區的糞便收集權，導致取得糞肥的成本不斷上升。1789年，江戶周邊農村因此發起要求降低糞肥價格的請願，參與規模最高達到1016個村落，農民還要求限制不受村方行政控制的町人介入收糞與契約活動。當時人們爭奪的，其實是一種穩定的農業資源。只要城市裡每天住著成千上萬的人，就會持續產生糞尿；如果農田又高度依賴人糞肥，那麼掌握某個住宅區、街區甚至大型設施的收糞權，就等於掌握了一條長期肥料來源。

江戶時代還有另一種今天看來相當特殊的現象：不同來源的人糞，價格可能不完全一樣。日本環境省整理江戶時代糞肥交易資料時指出，當時糞肥價格可能因排泄者所屬社會階層而有所差異，其中一種解釋與飲食內容有關。到了近代，對不同職業族群排泄物進行的成分分析，也確實發現其中有機物、氮與磷等成分可能存在差異。不過，這不代表當時真的存在一張按照身分高低制定的「大便價目表」。比較能確定的是，不同來源的人糞可能有不同價格，而肥料品質也是交易時會考慮的因素。

一座大型城市每天產生的糞尿數量驚人，光有人願意買還不夠，還需要有人把它運出去。中國一些城市曾發展出由收糞工逐戶清運，再透過車輛、船隻送往城市邊緣或農村的系統。以上海為例，即使到了20世紀，許多居民仍使用便桶；收集後的人糞會集中送到碼頭，再由糞船運往郊外，有些會先存放、處理，再出售給農民。

日本江戶與周邊農村也形成類似的城市與農村交換關係。以今日東京世田谷一帶為例，研究指出，當地農民會把蔬菜送入城市販售，再從城市取得人糞肥帶回農地，城市居民、糞肥商人與農民因而形成一套彼此依賴的經濟關係。以前的城市並沒有把人的排泄物單純視為「消失掉就好」的東西，而是設法把它運回農業生產系統。

但這套循環也有代價。未經充分處理的人類排泄物可能含有寄生蟲卵與其他病原體。如果糞肥用在農田，又污染蔬菜或水源，就可能重新進入人體。針對宋代中國人糞肥使用的研究指出，大量利用夜土雖然能讓養分重新回到農業系統，卻也可能創造寄生蟲傳播的條件，但相關研究認為，人糞肥確實可能增加寄生蟲傳播風險。

人類排泄物後來並不是突然失去肥效，而是整個農業與城市系統變了。日本研究指出，江戶時代存在成熟的糞肥市場，人糞作為農業肥料的使用甚至延續到20世紀。隨著城市人口快速增加、衛生管理方式改變，加上化學肥料逐漸普及，城市產生的糞尿才慢慢從具有市場價值的肥料，轉變成地方政府必須負責處理的廢棄物。

中國也出現類似轉折。上海直到20世紀中期以後仍持續把大量城市人糞運往農村當肥料，但到了1970年代後期，隨著化學肥料產量增加、價格下降，農民購買城市糞肥的意願開始減弱。研究指出，到了1980年代，上海甚至曾大幅降低部分糞肥售價，試圖吸引農民繼續使用，但需求仍持續下降。

原本有人願意花錢取得的糞便，逐漸變成城市自己必須想辦法處理的東西。對城市而言，問題反而變得更麻煩：以前農民會把糞便帶走，甚至願意付錢；後來城市卻必須自己花錢收集、運送和處理。 （相關報導： 台灣人以前為什麼不能在學校隨便講台語？不是都市傳說，很多人真的因此受過罰 ｜ 更多文章 ）

人糞曾經有市場、有價格，也有人為了收糞權競爭，城市把食物吃掉，農村把城市的大便帶回去，再種出下一批食物。直到化學肥料、抽水馬桶、下水道與現代污水處理逐漸改變這套關係，人糞才慢慢從一種可以買賣的農業商品，變成今天我們眼中必須迅速沖走、集中處理的「廢棄物」。改變的其實不是大便本身，而是城市與農業處理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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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en Chen、Anthea Yu Xuan Lee、Edward Kien Yee Yapp、Hui-Yuan Yeh，〈Night soil fertilizer use and parasitic infections in ancient China: a preliminary study of agricultural practices, economic factors and disease ecology in the Song dynasty〉，《Parasitology》，2026。
• Jacob Eyferth，〈Many Values of Night Soil in Wartime China〉，《Past & Present》。
• Koji Noda，〈Night Soil to Chemical Fertilizer: Lessons from the Abolishment of the Circular Economy in Postwar Japan〉，《Circular Economy and Sustainability》，2024。
• Gang Wang，〈From fertilizer to refuse: the history of human waste disposal in Shanghai, 1949–2010〉，《Urban History》，2025。
• 日本環境省，《Annual Report on the Environment and the Sound Material-Cycle Society in Japan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