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馬太鞍洪災周年2》中繼屋「離災不離村」實錄！前進阿陶莫部落：巴阿妹仍心繫半毀老家

2025年9月23日，暴雨催化馬太鞍溪上游堰塞湖潰堤，約1540萬噸泥流沿溪宣洩而下，造成19人死亡、5人失聯，逾百萬立方公尺黑泥淹進花蓮光復鄉。道路、民宅、農田與校園瞬間失去原貌。災後，全台累計超過50萬人次「鏟子超人」挺進災區，一鏟一鏟協助清出約40萬噸淤泥，從絕望中挖出一條重生的路。

一年過去，鋼便橋通了，孩子回到教室，中繼屋有了燈火，市區店家陸續拉起鐵門。然而，被清出的土方堆成巨大土丘，乾燥後隨風化為沙塵；災民仍在等待修屋、安置或徵收的答案；農民卡在補助、休耕、租地解約與復耕成本之間；上游風險未除，頻繁警報又逐漸消磨居民的敏感度。工程逐項完成，生活的重建仍在進行。

災後一年將至，《新新聞》團隊再度來到花蓮光復鄉，沿著馬太鞍溪與萬里溪，走進中繼屋、校園、農地與村落，從災民、師生、小農、山谷搜救總教練與村長的處境，追蹤一場災難留下的長尾效應。鏟子超人的善意曾把光復從黑泥裡托起；當人潮散去，地方能否重新擁有安居、耕作、上學與安心生活的條件，才是重建一年後真正需要回答的問題。

台糖光復糖廠園區後方的中繼屋從台九線上不容易看見。繞進去後，一排排組合屋安靜地立著，幾隻狗兒在附近走動，家家戶戶門上貼著總統賴清德、副總統蕭美琴署名的春聯，有些大門緊閉，門前放著鞋、屋後放著曬衣架和居民從舊家搶救出來的物品。這裡提供的是災後最急迫的答案，「先讓人有地方睡」。

巴阿妹打開中繼屋的門，狹小的客廳，屋內有冷氣、冰箱、櫃子、桌子，隔出兩個房間。住在這裡不用繳房租，電費2個月結算一次，水費每月約700元，由於擔心電費太高，他們多半不開冷氣；煮飯的空間設在屋外，配有電爐。她一項一項介紹，語氣平靜，像在說明一間普通的新家。可是當她提到「自己的家」，指的仍是阿陶莫那棟被洪水掀開屋頂、幾乎只剩牆面的房子。

洪水來以前，陳春龍與巴阿妹的生活都繞著那棟房子和附近的土地運轉。龍哥種田，八妹種金針，也到外面打零工，接近一甲的農地供應一家人的收入。房子、田和工作都在同一個生活範圍裡，早上走出去便能下田，親族也住在附近。災害帶走的因此不只是一處住所，也把一家人的工作與生活秩序一起打散。

巴阿妹家的位置正對洪水進入阿陶莫的第一線。水來時，一家人躲到堂哥家的二樓。從高處往外看，泥水夾著木頭、鐵皮和家用品撲進聚落，熟悉的道路瞬間消失。她眼看自家屋頂被掀走，一家人哭成一團，卻什麼也做不了。

混亂中還有一個她忘不了的畫面。一隻大黃狗被水沖得載浮載沉，飼主冒險把牠拖回來，狗嘴裡全是泥沙。人和動物都在洪流中掙扎，原來幾步路就能走到的家，轉眼成了無法靠近的地方。等水退去，屋內堆滿厚泥，鐵皮扭曲，家具和生活用品散在泥裡；房屋毀損近半，附近農地也被砂土掩埋，部分土地後來又成為工程或土方使用範圍。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

最初接住這家人的，是一批又一批不認識的志工。40多人進到屋裡清泥、拆除扭曲鐵件，把能搬的東西一件件移出去。來自高雄的志工兩度到場拉設電線、恢復用電，還送來電風扇；來自花蓮秀林的志工則是帶著雞腿和竹筒飯，讓忙著清家的災民能先吃上一餐。洪水把人逼離家門，這些陌生人又把一條可以走回去的路慢慢清出來。

一家人後來搬進光復糖廠附近的中繼屋，結束輾轉借住的日子。政府依「離災不離村」原則安置23戶、65人，包括重災區佛祖街的災民也住在這裡，讓居民留在熟悉的生活圈。孩子有校車接送，長者還能遇見原來的鄰居，就醫與採買也不必全部重來。對巴阿妹一家而言，至少終於知道晚上要睡在哪裡。

中繼屋接住了日常，原來的家仍牽著他們。白天有空，巴阿妹一家人便回阿陶莫老家清掉一點泥、修一處牆，把還能使用的東西撿回來。巴阿妹說，「不習慣也要習慣啊，自己的家再怎麼樣，還是自己的家。」這句話同時指向兩個地方，中繼屋是現在必須習慣的住所，半毀的老屋才是她心裡真正的家。

收入問題也沒有因搬進新屋而解決。農地無法耕作後，原來靠種田、金針與零工拼起來的家庭經濟中斷。陳春龍與巴阿妹年紀漸長，陳春龍有類風濕關節炎，能選的工作不多，有臨時工作就去做，巴阿妹形容是「哪裡叫就哪裡跑」。離災不離村若只留下居住空間，沒有耕地或工作，一家人仍可能因生計被迫離開。

阿陶莫居民關心徵收，因為災後河床、堤防與聚落的關係已經改變。大量土砂墊高河道，原址能否安全居住，需要新的風險評估；部分土地可能涉及河川治理、工程使用或徵收。政府必須降低下一次災害風險，居民則要知道，一旦土地交出去，往後要住在哪裡、靠什麼生活。對世代住在部落的家庭，土地價值無法只用公告現值或建物價格計算。房子旁邊就是農地，附近住著親族，祭儀、互助和照顧都在同一張生活網絡裡。

換一塊同樣面積的地，如果沒有水源、灌排、道路與工作，也無法延續原來的生活。補償若不足以在附近重新取得土地，居民即使接受遷移，仍可能找不到可以落腳的地方。巴阿妹一家等待的，因而不只是一筆補償，原屋能否修復、原址是否安全、中繼屋可以住多久、土地若被徵收要如何計價，新的居住地能不能留在部落附近，每一題都決定這個家庭下一步怎麼走。

在答案出來以前，他們只能一面住在中繼屋，一面回半毀的家整理，再到有工作召喚的地方打零工。屋內的冷氣、冰箱和兩個房間，確實讓一家人度過最困難的階段；志工清出的道路，也讓他們得以重新靠近老家。可是住得下來與重新生活之間，還隔著農地、收入、徵收與部落關係。巴阿妹每天面對的正是這段距離：她已經有一個可以關門休息的住處，仍在等待一個不用再次搬離的家。 （相關報導： 馬太鞍洪災周年1》洪水退了，沙塵來了！鏟子超人離開後：便橋已通，光復仍在過河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