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長期將3M22「鋯石」(Zircon)定位為極音速巡弋飛彈,但烏克蘭軍事情報總局(DIU)於2026年8月31日公布最新分析時,卻直接將3M22稱為「彈道飛彈」,並公開飛彈結構、推進系統、導引方式及部分零組件資料。烏方指出,鋯石採兩級固體燃料推進,第一級助推器分離後,由第二級主發動機繼續推進,最高實測速度約Mach 6.8,而非俄羅斯宣稱的Mach 9;其飛行過程使用慣性導引,末段則由主動雷達尋標器導引。烏方還指出,鋯石使用的「Baget-83」機載數位計算系統,是俄羅斯彈道飛彈常見的系統。
這項說法的意義不只是俄羅斯又出現一款新型飛彈,而是再次凸顯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問題:一枚真正成熟的巡弋飛彈,究竟有多難製造?
巡弋飛彈真正困難的地方在哪?
如果只看外觀,巡弋飛彈似乎沒有什麼神奇之處。它不像彈道飛彈需要將彈體送入極高空,也不像極音速武器需要長時間維持數倍音速;相反地,經典的美軍BGM-109「戰斧」(Tomahawk)甚至以次音速飛行。
但戰斧真正令人重視的地方,從來不是速度,而是它能夠在低空飛行數百乃至數千公里,途中依靠多套導航與導引系統修正位置,最後將數百公斤級的彈頭送到預定目標。

著名戰斧巡弋飛彈即將從軍艦發射升空。(資料照,取自美軍DVIDS系統)
換句話說,巡弋飛彈真正困難的地方,是讓一架沒有飛行員的小型飛機,自己飛很遠、自己知道自己在哪裡、自己避開地形與威脅,最後還要自己找到目標。
戰斧真正可怕的是什麼?
美國戰斧發展至今已經形成高度成熟的長程精準打擊系統。它的基本概念與彈道飛彈完全不同:不是把飛彈高速拋射出去,再沿著彈道飛向目標,而是在大氣層內依靠發動機持續飛行。
戰斧的導航系統長期結合慣性導航、衛星定位、地形比對及終端目標辨識等技術,使飛彈即使長時間飛行,也能不斷修正自己的位置。部分型號還能在飛行過程中接收新的任務資訊,改變目標或飛行規劃。

戰斧的導航系統長期結合慣性導航、衛星定位、地形比對及終端目標辨識等技術,使飛彈即使長時間飛行,也能不斷修正自己的位置。(資料照,美聯社)
這些能力背後需要的並不只是一枚飛彈,而是一整套系統,包括高可靠度的慣性測量元件、導航電腦、數位地圖、地形資料、感測器、通訊系統、飛控系統,以及能夠長時間穩定運轉的小型航空發動機。
因此,巡弋飛彈最難的問題並不是「讓它飛」,而是「讓它飛得可靠」。
這也是為什麼美國總統川普在2025年談到是否提供戰斧給烏克蘭時,曾特別指出,戰斧是一種高度複雜且非常精準的武器,操作人員需要經過長時間訓練(至少六個月,通常需要一年)。
戰斧的大量使用,暴露巡弋飛彈什麼必要特性?
2026年美伊戰爭則讓戰斧的另一項特性受到關注:它不只是精準,而且可以大規模投入。
《華盛頓郵報》2026年3月報導,美軍開戰最初4周便向伊朗發射超過850枚戰斧。由於戰斧每年產量只有數百枚左右,如此高強度的使用速度甚至引發美國國防部內部對庫存與補充速度的關切。
一套成熟的巡弋飛彈系統不能只有「一枚飛得準」。
它必須能夠:
造得出來 → 儲存多年 → 接到命令後正常發射 → 飛行數百到數千公里 → 抵抗干擾 → 維持導航 → 找到目標 → 精準命中。
而且最好不是只有10枚、20枚能做到,而是能夠在戰爭中一次發射數十枚甚至數百枚。
這就是「武器原型成功」與「成熟武器系統」之間巨大的差別。
為什麼俄羅斯如此反對美國把戰斧提供給烏克蘭?
戰斧的戰略價值,也可以從俄羅斯對美國可能向烏克蘭提供戰斧的反應看出來。
2025年9月至10月,美國政府考慮烏克蘭提出的戰斧需求時,俄羅斯方面公開警告,若美國提供戰斧,可能造成嚴重升級風險。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尤其質疑,一旦烏克蘭取得這種可深入俄羅斯腹地的長程巡弋飛彈,究竟由誰負責目標選擇與相關資料;俄羅斯方面並討論美方人員是否會直接參與。

克里姆林宮發言人佩斯科夫質疑,一旦烏克蘭取得這種可深入俄羅斯腹地的長程巡弋飛彈,究竟由誰負責目標選擇與相關資料。(資料照,美聯社)
俄羅斯方面一方面淡化戰斧對戰場的影響,另一方面卻對美國可能提供這種武器提出強烈警告。
原因就在於戰斧的價值不是單純「一枚飛彈能飛多遠」,而是能夠把精準打擊能力深入敵方縱深,而且不需要大型飛機直接進入敵方防空圈內投彈。
台灣其實已經走過「會不會做巡弋飛彈」的階段
台灣發展巡弋飛彈並非近年才開始,而是從雄風系列反艦飛彈一路累積技術。
國家中山科學研究院公開資料顯示,雄風二型已經整合固體助推器、渦輪引擎、慣性導航、數位式彈內計算機、無線電高度計、主動雷達尋標器,以及影像式紅外線尋標器;中途導引則整合慣性導航、衛星定位與高度量測,終端階段再由主動雷達與影像紅外線尋標器共同進行目標偵測與導引。

雄二飛彈已經整合固體助推器、渦輪引擎、慣性導航、數位式彈內計算機、無線電高度計、主動雷達尋標器,以及影像式紅外線尋標器。(取自中山科學研究院)
這些技術看似只是飛彈的一部分,但其實已經涵蓋現代巡弋飛彈最重要的幾個核心領域:發動機、導航、飛控、感測器、目標辨識與終端導引。
尤其是影像紅外線尋標器與主動雷達尋標器的整合,代表飛彈不是單純依賴發射前輸入的座標,而是在接近目標時,還能利用感測器取得目標相關資訊。
這種「中途導航+終端尋標」的架構,正是現代精準飛彈的重要基礎。
雄二E/雄昇:台灣版長程陸攻巡弋飛彈
台灣真正跨入長程陸攻巡弋飛彈領域的代表,是雄風二E,也就是後來的雄昇飛彈系統。
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的Missile Threat資料庫將雄風二E列為「次音速陸攻巡弋飛彈」,採陸基、道路機動發射,使用固體燃料助推器與液態燃料渦輪噴射發動機,導引則包括INS、GPS與地形比對技術。公開資料估計基本型射程約600公里,增程型則可能達到1200公里。
台灣國防部公開資料則直接指出,「雄昇」即為雄風二E型巡弋飛彈,射程約1000至1200公里,可攻擊中國內陸目標。

根據軍方發布的畫面,此次曝光的雄二飛彈,應為固定陣地,官兵持續演練上彈動作。(國防部提供)
更值得注意的是,CSIS認為雄風二E雖然沿用了「雄風二E」這個名稱,但實際設計並不像單純由雄風二型直接改造而來,而是另一條設計路線,其概念與美國戰斧等長程巡弋飛彈具有相當程度的相似性。因此,如果把戰斧視為長程次音速巡弋飛彈的典型代表,那麼台灣在雄二E/雄昇這條路線上,已經建立起自己的長程陸攻巡弋飛彈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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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最值得注意的是:雄二E不是「雄二換一個彈頭」。
從技術演進來看,雄風二型與雄二E之間真正重要的不是名稱,而是任務改變。
雄風二型最主要的任務是:找到海上的軍艦 → 接近 → 尋標 → 命中。
雄二E則必須處理:從陸地發射 → 長距離飛行 → 穿越複雜地形 → 長時間導航 → 找到陸上目標。
陸上目標與海上目標最大的差別,在於海面相對單純,而陸地上充滿山脈、城市、道路、建築與其他地形特徵。
因此,一枚長程陸攻巡弋飛彈需要處理的導航問題,其實比短程反艦任務更加複雜。
雄三:台灣又走了另一條路──把巡弋飛彈做快
如果說雄二E代表台灣的長程次音速陸攻能力,雄風三型則代表另一個方向:超音速巡弋飛彈。
中科院公開資料顯示,雄三採用整合式火箭衝壓引擎,利用固體火箭助推器將飛彈加速至適合的速度後,啟動液態衝壓引擎進行超音速巡航;導引採慣性導航,終端則使用具電子反制能力的主動雷達尋標器。
飛彈速度一旦從次音速提升到超音速,整個工程環境都會改變。

雄三模型彈。(取自中科院網站)
中科院公開資料提到,雄三在超音速狀態下,飛彈前端雷達罩所承受的溫度可達約攝氏1000度,同時還必須處理高速飛行造成的震動與電子元件可靠度問題。研發過程還必須透過彈體外形、特殊材料與隔熱設計逐步解決這些問題。
因此,雄三的意義並不只是「台灣有一枚飛得超音速的反艦飛彈」。它代表中科院已經掌握:固體火箭助推 → 衝壓引擎 → 超音速巡航 → 飛控 → 抗電子干擾 → 終端雷達尋標,這一整套技術鏈。
雲峰:台灣巡弋飛彈技術往長程、超音速方向延伸
目前公開資料中,CSIS將雲峰列為超音速陸攻巡弋飛彈,採地面發射,使用衝壓引擎搭配固體燃料助推器,公開估計速度約1030公尺/秒(約3倍音速),射程約1200公里,增程型則有約2000公里的估計。
不過這裡必須特別注意,這些數字並非台灣國防部完整公開的官方性能表。
台灣對雲峰計畫長期保持高度保密,而中科院也曾多次針對媒體所報導的雲峰射程、量產與相關零組件採購內容提出澄清。例如中科院曾明確否認媒體所稱為量產增程型雄二E與雲峰中程飛彈而向美方採購大量雷射陀螺儀等關鍵組件的說法。
因此,雲峰可以確認的,是台灣確實存在相關長程超音速飛彈發展計畫;至於網路流傳的射程、部署數量與最新型號,則不能全部視為已獲官方證實的數據。

前立法院長游錫堃曾在一次線上演講中提及,雲峰飛彈能打到北京,呼籲中國侵台前要三思。(資料照,柯承惠攝)
不過,前中科院院長龔家政2022年出版回憶資料時,曾公開談到雲峰計畫。他描述雲峰是超音速巡弋飛彈,速度可超過3倍音速,並提到飛彈接近目標後採高速俯衝方式攻擊。
這一點也解釋了為什麼外界有時會把雲峰與彈道飛彈混為一談。
一枚巡弋飛彈最後可以俯衝攻擊,但只要主要飛行階段仍依靠發動機持續推進並主動控制航向,它並不會因此變成彈道飛彈。
從雄二到雲峰:台灣走的是一條很完整的技術路線
如果把目前公開資料放在一起,台灣的巡弋飛彈發展可以看到一條相當清楚的技術演進:
‧雄風二型 → 次音速反艦巡弋飛彈 → 渦輪引擎、INS、GPS、雷達與紅外線尋標
‧雄二E/雄昇 → 次音速長程陸攻巡弋飛彈 → 長距離導航、地形比對、陸上目標攻擊
‧雄風三型 → 超音速反艦巡弋飛彈 → 固體火箭+液態衝壓引擎、抗電子干擾、超音速低空飛行
‧雲峰 → 長程超音速陸攻巡弋飛彈 → 衝壓引擎、長程飛行、高速終端攻擊
這條路線的重要性在於,台灣並不是突然從「反艦飛彈」跳到「長程精準打擊」。
相反地,中科院幾十年來逐步累積的是一整套飛彈工程能力。
台灣真正的優勢,可能不是「飛得多快」
如果把台灣與俄羅斯、美國的巡弋飛彈放在一起比較,最容易掉入的陷阱,就是只看射程與馬赫數。
但真正決定一枚巡弋飛彈戰力的,至少還包括:
導航精度、GPS遭干擾時的備援能力、慣性導航精度、地形比對能力、終端尋標能力、抗電子戰能力、發動機可靠度、飛控系統、目標資料庫、量產能力、儲存壽命,以及最重要的──實戰可靠度。
這也是為什麼最新型戰斧之所以難以取代,不只是因為它射程長,而是美國經過數十年研發、測試與多場戰爭,已經建立起完整的系統工程與作戰經驗。
因此,若要問「台灣巡弋飛彈能不能與戰斧完全畫上等號」,目前沒有足夠公開資料可以做出這種結論。
但是,如果問題改成:台灣是否已經掌握製造現代次音速與超音速巡弋飛彈所需要的核心技術?
從雄風二型、雄二E/雄昇、雄風三型與雲峰公開資料來看,答案相當明確。
台灣已經具備從渦輪發動機、衝壓引擎、慣性導航、衛星定位、數位彈內計算機、雷達尋標、紅外線尋標、電子反制,到超音速飛控與長程陸攻等多個核心領域的自主研發經驗。中科院公開資料也顯示,雄二、雄三等精準飛彈已納入國軍量產與部署體系;國防部近年的公開文件則將雄昇列入精準武器與量產規劃。
真正仍然無法從公開資料確認的,是這套技術在長程飛行、強烈電子干擾、衛星導航遭壓制,以及大規模連續發射情況下的實際命中率與可靠度。
而這恰恰也是巡弋飛彈最難的部分:不是做出第1枚,而是讓第100枚、第1000枚飛出去之後,仍然知道自己在哪裡,並在數百甚至上千公里之外找到原本設定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