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筆者撰寫〈實力愈強、認同愈遠？兩岸綜合實力消長下「兩制」台灣方案的挑戰與重構〉一文，並於大陸網路平台「正當石」發表，引發相當熱烈的討論，累積近八百則網友留言。這些網路留言並非經過隨機抽樣的科學民調，不能直接等同於大陸民眾的整體民意；加上網路平台存在使用者結構、自我選擇及演算法推送等因素，更應避免過度推論。
然而，若將其視為特定大陸網路輿論場對台灣學者討論「一國兩制台灣方案」的即時反應，仍具有相當觀察價值。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大陸官方、學界與部分網路民眾對「兩制台灣方案」的理解與期待，似乎存在明顯的認知溫差。
一、原文核心論點：實力增加不等於認同增加
原文並非單純主張台灣應該接受或拒絕「一國兩制」，而是試圖提出兩岸關係中的一項結構性弔詭：過去三十多年，大陸經濟、軍事、科技、人口規模及國際影響力快速增長，兩岸綜合實力差距持續擴大，大陸經濟力、軍事力全球名列第二、三；然而，大陸實力愈強，「一國兩制」在台灣社會的接受程度卻沒有同步提高，形成「實力愈強、認同愈遠」現象。固然，硬實力可以改變兩岸戰略均勢，也可以增加大陸處理台灣問題的政策工具，但硬實力本身並不能自動轉化為台灣民眾對大陸的制度認同及對「一國兩制」接受度。
因此，原文的核心問題在於：如果大陸仍將和平統一視為政策選項，如何把日益增加的「實力優勢」轉換成「制度吸引力」？未來「兩制台灣方案」若要增加台灣社會討論的可能性，就不能只是港澳模式的簡單延伸，而需要回應台灣民眾對自由民主選舉、司法終審、基本權利、財政自主、安全安排及自治權保障等問題，並建立「雙向可信承諾」。
亦即，大陸需要回答如何確保高度自治不被單方面縮減；台灣方面也必須回答高度自治如何不被轉化為推動永久分離的制度工具。原文提出高、中、低三種自治情境，以及共同協商、爭端解決與多層治理等構想，主要目的正在於把統獨立場之爭轉化為制度安排的討論。
二、近八百則留言呈現肯定、折衷與反對三種類型
從「正當石」近八百則網友留言及其中互動較高的意見觀察，大致可以歸納為肯定、折衷及反對三種類型。首先，肯定型意見未必完全接受文章提出的制度安排，但認為台灣學者願意從過去「統一或獨立」、「接受或拒絕一國兩制」的立場爭辯，進一步討論「如果兩岸未來進行政治協商，制度究竟應如何安排」，本身即具有意義。這類意見比較重視「願意討論」所代表的政治訊號，認為只要台灣社會開始討論「兩制台灣方案」的具體內容，就比完全拒絕討論更具有兩岸對話的可能性。
其次是折衷型。這類留言承認台灣對民主、司法、財政及高度自治提出制度保障具有一定合理性，但也反過來提出問題：如果要求大陸對台灣作出長期且不可輕易改變的政治承諾，那麼台灣能向大陸提供什麼樣的對等承諾？如何確保高度自治不會變成永久分離甚至法理獨立的制度工具？這其實觸及原文「雙向可信承諾」的核心。北京擔心的是高度自治是否導致政治分離，台灣擔心的則是統一之後高度自治是否可能被中央單方面修改。如果兩岸未來真正進入政治協商，兩種不安全感都不可能迴避。
最後是反對型，且在部分高互動留言中尤其醒目。其基本邏輯是：「既然大陸綜合實力已經遠遠超過台灣，為什麼還需要提供更多政治讓利？」部分留言甚至進一步主張「實力決定條件」、「台灣沒有討價還價資格」，乃至出現以武力、強制改造或服從處理台灣問題的語言。這類論述實際上已經超越「一國兩制應該如何設計」的制度問題，而逐漸轉化為「既然實力占優，為什麼還需要與台灣協商」的權力問題。
三、大陸官方、學界與網路民眾出現認知溫差
此次近八百則留言最值得注意的，可能不是單純計算贊成或反對的比例，而是大陸官方、學界與部分網路民眾之間似乎存在不同的思考層次。相較於部分網路強硬意見，大陸官方目前公開論述仍然強調和平統一、「一國兩制」、兩岸協商以及吸收台灣各界意見；部分大陸學者的討論，也會涉及自治權限、司法制度、中央與地方權力、國防安全及權利義務等制度性問題。至少在論述層次上，官方與學界仍試圖回答「如何降低和平統一的政治成本」以及「統一後如何治理」等問題。
然而，部分網路民眾呈現的卻是另一套較為直接的「實力本位」思維：既然大陸綜合國力已經具有明顯優勢，為何還需要透過更多制度保障及政治讓利換取台灣接受？這形成相當值得關注的落差。官方及學界較重視的是「制度吸引」拉力如何產生與「治理成本」如何下降，部分網路意見強調的卻是「實力優勢」與「政治服從」。這也顯示，大陸民間網路輿論對台灣問題的強硬程度，在某些議題上可能超出部分台灣研究者原先的理解，甚至可能比官方公開政策語言及部分學術論述更加直接及強硬。
四、強勢網路語言可能產生「反向說服」效果
這種網路輿論若大量進入台灣公共討論，可能產生值得注意的反向效果。台灣社會目前對「一國兩制」本來就存在相當高的疑慮，尤其關心民主選舉、言論自由、司法制度、政黨政治及生活方式能否長期維持。
在這樣的背景下，如果台灣民眾看到的大陸網路言論主要是「沒有談判資格」、「實力決定一切」、「不接受便使用武力」等強勢語言，未必能增加「兩制台灣方案」的制度吸引力，反而可能強化另一種疑問：如果尚未統一之前，台灣要求協商與制度保障都被部分輿論認為是不合理的討價還價，那麼統一之後所承諾的高度自治是否能夠長期維持？
如此便可能形成一種「可信承諾悖論」：愈強調大陸實力足以解決台灣問題，愈可能降低部分台灣民眾對制度承諾的信任；愈強調台灣沒有選擇空間，愈難說服台灣社會相信，統一之後仍具有高度自治空間。強勢言論原本可能意在展現統一決心，實際傳播效果卻可能強化台灣社會的防衛心理，甚至進一步拉大兩岸政治認同與情感距離。
五、兩岸真正缺乏的可能是共同對話語言
「正當石」近八百則留言最重要的意義，因此並不是證明「大陸民眾究竟支持或反對什麼」，而是揭示兩岸對同一問題的思考起點可能已存在相當距離。部分大陸網友提出：「大陸已經這麼強，台灣為什麼還要求這麼多？」但台灣社會可能提出完全相反的問題：「正因為大陸這麼強，如何確保統一之後不會單方面改變承諾？」前者因實力增強而認為制度讓利的必要性下降，後者卻因實力愈來愈不對稱，而認為制度保障的必要性更加提高，兩種政治心理正朝相反方向發展。
職是，兩岸真正的問題可能已經不只是有沒有對話，而是還有沒有共同的「對話語言」。如果大陸討論的是實力、統一與服從，另台灣關切的是選擇、權利與制度保障，即使雙方都在談「和平」，對和平的理解也可能完全不同。相較部分網路強硬言論，大陸官方與學界至少仍保留一定制度討論及政策辯論空間，這也說明網路輿論不宜直接等同大陸整體社會或官方立場。
然而，若「和平統一」希望降低未來政治與治理成本，最重要的或許不只是證明大陸具有多少綜合實力，而是回答一個更加困難的問題：當兩岸實力愈來愈不對稱時，如何讓台灣社會相信強勢一方仍願意接受制度約束，並長期履行政治承諾？這才是「實力愈強、認同愈遠」弔詭背後，真正值得兩岸共同思考的問題。 （相關報導： 夏珍專欄：和平之後呢？戰爭之後呢？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佛光大學公共行政與國際事務學系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