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重磅專訪》人類大腦思想恐被AI綁架？諾獎得主示警2大威脅：人工智慧發展須受規範

挪威西部外海一個小島，當時島上人口僅250人，愛德華．莫澤（Edvard Moser）在這個小島出生，母親從小提供大量書籍，滿足孩子強烈好奇心與求知慾。他熱愛科學，投入最困難的腦神經科學，52歲時獲得諾貝爾生醫獎，成為挪威的驕傲。

諾貝爾生醫獎得主、挪威科技大學神經科學教授愛德華．莫澤近日首度訪台，他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對AI未來發展可能失控憂心忡忡。他指出，「AI未來發展有兩種可能，一是人類可能失去控制，AI掌控世界；另一種是有心人透過AI控制世界，這些人設計程式操控AI，控制生活中的一切，決定人們獲得哪些資訊，影響人們的思想與心智。這是我最擔心的問題。」

愛德華．莫澤發現大腦GPS，開創神經科學新領域

愛德華．莫澤應「台灣橋梁計畫」訪台，3月27日於中央研究院以「大腦的GPS：我們如何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為題發表演講。「台灣橋梁計畫」由中研院攜手台灣大學等多所學研機構，與世界和平基金會（International Peace Foundation）共同推動。

中研院院長廖俊智指出，愛德華．莫澤研究老鼠腦神經細胞放電過程中，發現某些神經元在多個位置放電，這些位置呈六角形排列，他以系統性觀察與理論驗證，奠定腦神經地圖研究的重要基礎，開創神經科學新領域。

愛德華．莫澤與梅布里特．莫澤（May-Britt Moser）首次發現並證明網格細胞（grid cell）在大腦中扮演人體GPS，幫助人們知道身在何處、判斷方向，透過網格細胞與位置細胞（place cell）合作，建立內在的空間地圖，讓精準導航成為可能。這項開創性研究，讓科學界對大腦感知空間與心靈活動的理解，由傳統心理學邁向神經迴路與動態學的分析，兩人與John O’Keefe於2014年共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

大腦的空間與時間感，最關鍵生存能力

「知道自己在哪裡，該往哪裡走，是生物早期演化最關鍵的生存能力之一。」愛德華．莫澤在演講中強調，大腦的空間與時間感對覓食、躲避天敵、尋找伴侶至關重要。大腦內在空間地圖在動物出生早期就存在，即使感官尚未發育完全，大腦能建立基本的空間認知，顯示人類的空間認知可能有先天基礎。

高齡社會來臨，阿茲海默症成為全球面臨的嚴重問題，突顯對大腦的探索越來越重要。愛德華．莫澤指出，大腦內嗅皮質為阿茲海默症早期病變的重要區域，對這個腦區的研究有助於早期診斷與治療神經退化疾病。

現年64歲，高大英挺、精力充沛的愛德華．莫澤在演講結束後，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分享學思歷程、剖析腦機介面（BCI）未來潛力、對AI未來發展憂心忡忡，以及對年輕科學人的建議。

離島資源貧乏，母親從小提供孩子大量書籍閱讀

位於北歐的挪威，人口約560萬，人均GDP逾10萬美元，世界幸福指數與國家競爭力均名列前茅。愛德華．莫澤出生於挪威西部外海偏遠小島，當時島上人口僅250人，主要是漁夫與農夫。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這個英國實驗室如何成為諾獎大本營？化學獎得主溫特揭成功密碼：擁兩諾獎的前輩竟工作到午夜 ｜ 更多文章 ）

愛德華．莫澤的父親製作教堂風琴，母親是家庭主婦，儘管離島資源不多，母親從小提供孩子大量書籍，他4歲時開始看唐老鴨漫畫書，7歲時廣泛閱讀地質學、氣象學、古生物學、天文學等各種科學書籍。小學時期，老師曾經反應，這個孩子的學習速度太快，老師已經沒有材料可以教導他了。

對心理學現況不滿意，最後投入神經科學領域

最初為何對心理學有興趣，後來投入神經科學領域？愛德華．莫澤大學主修心理學與數學，他說，自己熱愛科學，對物理、化學、地質、天文學都有興趣，很難選擇自己的方向。當時對心理學也有興趣，可以了解人們為何有那樣的行為，於是開始閱讀並修讀心理學課程。不過，那時候他對心理學現況不滿意，許多心理學所研究的大腦功能，仍未被研究，因為缺乏調查大腦中複雜心智功能的工具。

1980年代，愛德華．莫澤是年輕大學生，當時心理學課程中有一些關於大腦的小主題，引發他去研究，特別是把大腦與視覺連繫起來，當時視覺是大腦功能少數被研究的主題之一。他說，「研究顯示，神經元的活動可能與我們心理的大腦功能相關聯，這顯示尚未發生的心理學的未來，這點讓我非常感興趣。」

不過，當時一大挑戰是，挪威沒有一個實驗室進行這類研究。當時最接近的實驗室也是他後來去的實驗室，在醫學系，主要研究大腦內部一個稱為海馬迴（hippocampus）的腦區，當時已知道海馬迴對記憶非常重要。愛德華．莫澤說，「這很完美，因為記憶是心理學家關注的大腦功能之一，這也吸引我投入神經科學領域，從此我沒有後悔過。現在的心理學比當時更偏向神經科學。」

大學時選擇研究大腦，展現強烈企圖心

哪個特定時刻，下定決心研究大腦？愛德華．莫澤坦承，「選擇研究最困難的主題—大腦，被認為是很大企圖心。在奧斯陸大學就讀時，自己對大腦理解太少感到不滿足，因為大腦是心理學家需要知道的一切的基礎。」

當時有神經科學家研究海螺（sea snail），海兔屬（Aplysia），這種動物有很大的神經元，會縮起來，然後伸展開來，這是可以學習的，研究發現，這種學習與細胞之間連結的變化方式有關。愛德華．莫澤說，這項研究引發他的興趣，而做這項研究的科學家Eric Kandel，在2000年獲得諾貝爾獎，如今高齡97歲，身體仍很健康。這位科學家帶給他很大的啟發。

指導教授與諾獎得主提攜，梅布里特．莫澤影響最大

人生中影響最大的人？愛德華．莫澤說，一路走來，獲得許多人幫助，共同獲得諾貝爾獎的梅布里特．莫澤（May-Britt Moser），對他的影響最大，目前兩人仍共同進行許多研究。

1990年代挪威最知名神經科學家Per Anderson是他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對他的幫助非常大，引薦許多重要人脈，包括共同獲得諾貝爾獎的John O’Keefe，以及另一位諾貝爾獎得主Torsten Wiesel。

愛德華．莫澤表示，這些基礎神經科學家，對他的意義重大。Torsten Wiesel是最早研究大腦如何解讀視覺的人之一，研究從眼睛輸入，如何在大腦產生影像。高齡101歲的Torsten Wiesel，身體健康，還受邀發表演講，展現了不凡的人生。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這個英國實驗室如何成為諾獎大本營？化學獎得主溫特揭成功密碼：擁兩諾獎的前輩竟工作到午夜 ｜ 更多文章 ）

「生活在資源有限的小島，母親救了我。」愛德華．莫澤提到，父母親在二次大戰後，必須工作，沒有機會受教育，於是盡量提供孩子們受完整教育。母親從小就提供給他大量書籍，啟發他對科學的熱情與旺盛的求知慾。此外，他的兩個女兒，對他也有相當大的影響。

莫澤：腦機介面發展，運動神經控制方面有較大突破

全球首富馬斯克（Elon Musk）旗下事業Neuralink積極發展腦機介面（brain-computer interfaces, BCI）應用，把晶片放進大腦，協助肢體癱瘓或神經肌肉萎縮患者改善生活，某些接受測試病患可以透過心智控制電腦游標移動，相當神奇，也引發部分人士擔憂道德風險。

隨著科技進步，腦機介面未來發展潛力如何？愛德華．莫澤指出，「腦機介面發展以感應系統和運動神經應用較成功，舉例來說，你可以記錄大腦信號，把信號傳遞到人工手臂，刺激人工手臂活動；同樣地，機器可以解讀聲音信號，傳遞到大腦，把人工耳蝸放進耳朵可以傳遞電子信號到大腦，讓你聽見聲音。在視覺方面，有很多研究試圖解讀影像，試著與大腦對話，但還沒有發展到那一步，目前還很不成熟，整體來看，最成功大概是運動神經控制方面。」

機器能解讀人類的思想與記憶？他表示，「目前可以透過機器解讀某個人正在思考向這邊移動，或向那邊移動等。但如果要進一步延伸到大腦內部，解讀大腦純粹的思想與記憶，這是非常困難的。」

莫澤：腦機介面發展須加以規範，許多訊息被過度炒作

如果腦機介面持續發展，可能引發道德與社會風險？四肢癱瘓病患可透過心智控制游標移動，這類腦機介面未來可能遭有心人濫用？愛德華．莫澤認為，「目前腦機介面的進展還相當緩慢，許多訊息被過度炒作。我比較擔心的問題是AI未來可能失控，而不是腦機介面的風險。」

他表示，「腦機介面的發展須要加以規範。四肢癱瘓病患透過心智控制電腦游標移動，的確很神奇，這背後的原理，科學家早就研發出來，主要是透過裝置解讀大腦控制運動神經的部分。」

全球科技巨頭競相投入大筆資金發展超級AI，各國政府大力扶持AI產業，對於AI的未來發展，2024年諾貝爾物理獎得主辛頓（Jeff Hinton）警告，「AI最終會控制世界，人類不知道該如何控制AI。」對此，愛德華．莫澤點頭表示認同，AI未來發展失控是他最擔憂的問題。

呼籲訂定全球規範監管AI，以避免未來失控

愛德華．莫澤分析，「AI未來有兩種可能，一是AI太獨立，自我治理，人類失去掌控權；其次是有心人運用程式設計控制AI以特定方式運作，這讓某些人擁有巨大權力控制世界，可以控制生活中的一切，可以決定人們接收什麼訊息，影響人們的思考與心智。這是我最擔憂的。」

如何因應AI未來可能失控？他表示，「人類必須訂定全球性規範，對AI的發展加以監管，避免失控。」他舉例說，「30年前複製羊桃莉出現時，人們擔心複製人的倫理爭議，後來有全球性協議加以規範，但是目前科技巨頭為所欲為，各國競相發展AI，沒有全球性規範，這個問題非常急迫。」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這個英國實驗室如何成為諾獎大本營？化學獎得主溫特揭成功密碼：擁兩諾獎的前輩竟工作到午夜 ｜ 更多文章 ）

世界面臨最大挑戰？社會對科學信任流失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為何？愛德華．莫澤直言，「這個問題很大，其中之一是社會對科學的信任流失。科學一直是現代社會發展的基礎，對於什麼是事實，什麼不是，人們取得共識。這與AI的發展相關。現在人們很難辨別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人們不相信你所說的。」

以氣候科學為例，他指出，「科學界早已有共識，氣候變遷是人為造成的結果，如今卻又引發質疑，而且完全被忽略。這只是科學已不再是指導因素的許多案例其中之一，這就是我所擔憂的。」

科學界該如何解決這些問題？他認為，「科學家們必須持續證明科學確實可以帶來改變，你真得可以用科學方法來解決問題。我們必須告訴大家，人們必須在學校或其他地方學習科學，把科學與現實生活連結起來，因為這項連結常被遺忘，我們似乎忘記這些知識是從哪裡來的。所以，教育非常重要。」

鼓勵年輕人投入科學，需要最聰明人才來解決最大問題

對嚮往科學的年輕人有何建議？愛德華．莫澤表示，「我鼓勵大家參與科學，但這必須來自內心的動機。科學是出於好奇心，你必須有強烈的興趣才能有新發現。如果真有強烈好奇心，我鼓勵大家接受科學教育並參與科學，共同努力創造更美好的世界。我們需要最聰明的人才來解決最大的問題。」 （相關報導： 重磅專訪》這個英國實驗室如何成為諾獎大本營？化學獎得主溫特揭成功密碼：擁兩諾獎的前輩竟工作到午夜 ｜ 更多文章 ）

一位出生於挪威偏遠小島的孩子，在資源極為有限情況下，52歲獲得諾貝爾獎，寫下傳奇。一路走來，除了有許多貴人相助、諾獎得主啟發，當年他的母親英明睿智，從小提供大量書籍，滿足孩子對世界的好奇心與求知慾，更是關鍵。這個孩子一路探索，不僅成為全球頂尖腦神經科學家，更開創了新的研究領域。在科學研究路上，愛德華．莫澤投入研究最複雜的大腦，展現超乎常人的意志力，成為年輕世代的學習典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