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亞洲之虎」怎麼了？泰國經濟恐將步上日本後塵，「未富先老」困局難解 | 林彥呈

曾被譽為「亞洲之虎」的泰國，正陷入低成長、低通膨與低利率交織的困局。隨著人口快速老化、家庭負債高築，加上觀光、出口等經濟引擎動能減弱，泰國正成為亞洲「日本化」（Japanification）風險最高的國家之一。

泰國央行26日決定維持政策利率在1%，連續第3次會議按兵不動。這個利率水準已是全球最低之一，僅略高於瑞士；市場甚至預期，泰國利率很快可能低於日本。

日本長期陷入通縮與負利率環境，今年6月才將政策利率升至1%，市場預期最快9月再度升息，藉此因應持續升溫的物價壓力。相較之下，泰國面對的卻是成長疲弱與通膨偏低，使其利率政策面臨截然不同的壓力。

《金融時報》引述牛津經濟研究院（Oxford Economics）亞洲經濟主管Louise Loo的說法指出，亞洲整體的「日本化」風險高於全球其他地區，原因之一是人口老化，而泰國受到的衝擊尤其明顯，因為該國家庭負債水準已經偏高。

低利率難刺激消費，問題來自經濟結構

泰國央行降息空間有限，也反映出低成長並非短期景氣循環造成。暹羅商業銀行經濟情報中心資深經濟學家Nond Prueksiri表示，泰國目前缺乏足夠的內需拉動力量，加上人口老化與高負債，消費者支出的上升空間受到壓縮。

泰國在中東衝突爆發前，曾經連續12個月出現通縮，戰事推升能源與部分商品價格後，物價壓力一度回升，但通膨已重新降溫。7月整體通膨率降至1.95%，連續第3個月走低。

身為東南亞第二大經濟體，泰國近年經濟成長率長期徘徊在約2%，世界銀行與國際貨幣基金（IMF）均預估，今年經濟成長率還會低於這一水準。

泰國政府原本希望在2037年前晉身高所得國家，如今卻面臨「經濟尚未富裕，人口已快速老化」的發展困境。

觀光業向來是泰國經濟的重要支柱，但自從新冠疫情爆發後遭到重創；出口同時面臨中國低價商品競爭，以及越南等區域製造業基地崛起的壓力；美國可能提高關稅，加上勞動人口持續減少，也進一步削弱泰國的生產能力。

泰國央行貨幣政策助理總裁Don Nakornthab形容，目前經濟成長「低且不均衡」。他表示，如果遭遇危機，央行仍有降息空間，但貨幣政策刺激經濟的能力已接近極限，政府需要搭配更具針對性的金融措施與財政刺激，才能加快經濟擴張。

人口結構則是另一個長期壓力來源。泰國出生率降至75年低點，世界銀行資料顯示，泰國總生育率僅約每名女性1.2名子女，遠低於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2.1。

世界銀行資料顯示，泰國65歲以上人口佔比在2000年至2020年間大幅增加，預計到2040年將再次翻倍，達到總人口約26%。部分專家甚至預測，泰國人口未來50年可能從約6700萬縮減至3000萬。（相關報導： AI基礎建設惹眾怒？資料中心選址淪為政治戰場，科技巨頭急著砸錢滅火｜更多文章）

Pantheon Macroeconomics首席新興亞洲經濟學家Miguel Chanco表示，泰國在新冠疫情前工作年齡人口就已開始縮減，這意味著未來結構性經濟成長率可能維持低檔；低成長通常伴隨低通膨，也會讓利率長期處於低位。

泰國的人口與經濟困境，與日本、南韓存在相似之處，但更棘手的問題在於，人口老化發生在經濟發展尚未完成之前。

泰國獨立經濟學家Burin Adulwattana直言，泰國可能陷入「未富先老」的發展路徑，人口結構正快速朝成熟經濟體靠攏，但國民所得仍未達到相應水準。

高家庭負債又讓這個問題更加複雜。根據HSBC資料，泰國家庭負債相當於GDP的86%，在全球中高所得國家中居高位。隨著經濟與薪資成長放緩，部分消費者甚至依賴借貸支應日常開銷。

HSBC資深東協經濟學家Aris Dacanay表示，大部分家庭收入必須保留下來償還本金，因而壓縮消費能力。消費疲弱進一步影響企業與投資，企業在看不到足夠內需、又難以將成本上升轉嫁給消費者的情況下，也會放慢擴張計畫。

這也削弱了低利率刺激經濟的效果。牛津經濟研究院的Loo指出，泰國的貨幣政策傳導機制受到高負債等因素影響，未來經濟支撐力道可能愈來愈需要依靠政府財政政策。

日本當年走出長期通縮，前首相安倍晉三推動大規模政府支出與積極貨幣寬鬆，透過財政與貨幣政策雙管齊下，試圖扭轉長期低通膨與低成長局面。

泰國目前面臨的問題之一，正是財政空間相對有限。隨著政府債務佔GDP比率逼近70%的自訂上限，市場預期泰國政府從明年起可能逐步縮減部分刺激措施。

Dacanay表示，財政緊縮有其必要性，但也意味著經濟成長可能持續偏慢；在成長動能不足的情況下，貨幣政策就必須承擔更多穩定經濟的壓力。他預期，泰國央行可能將1%的政策利率維持至明年底。

這使泰國陷入一個難以擺脫的惡性循環：人口老化與高負債壓低消費，出口與觀光動能不足拖累企業投資，低成長壓抑通膨，央行維持低利率仍難有效刺激需求；政府想透過財政支出拉動經濟，又受到債務上限牽制，「日本化」因此逐漸從經濟學上的假設風險，轉變為需要正面處理的結構性課題。

Chanco警告，泰國的人口結構與出口導向經濟都讓未來維持中高個位數成長變得更加困難，如果改革遲遲沒有進展，泰國與區域競爭對手之間的差距可能進一步擴大。

對於這隻「亞洲之虎」而言，如何在真正陷入長期低成長前重新建立生產力、投資與消費動能，將決定泰國能否避開日本走過的漫長停滯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