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從《萬歷十五年》看台灣當前教師集體出走的困境

《萬曆十五年》為歷史學家黃仁宇的代表作。全書以明朝萬曆十五年（1587年）這一看似平淡的一年為切入點，透過萬曆皇帝、張居正、海瑞、戚繼光等關鍵人物的命運，剖析明代官僚體系的僵化與道德治理的局限，揭示帝國走向衰亡的結構性必然。黃仁宇在書中提出一個貫穿全書的核心視角：當一個龐大的文官體系過度依賴道德倫理與政治規範，卻缺乏「數目字管理」（數值化的客觀管理體系與客觀數據支援）時，整體制度將走向不可逆的僵化與失能。

將這面歷史鏡像投射至今日台灣的教育現場，我們的教師體系這幾年正遭遇著一場前所未有的系統性危機——已屆開學許多學校尚招聘不到足額的代理教師、大量擁有教師證的人力不願投入教師工作、每個新學年許多校長都要煩惱找不到願意兼職行政的教師，這些每況愈下、看似無解的問題，在《萬曆十五年》書中似乎可以給我們一些思考。

在《萬曆十五年》中，明朝朝廷習慣用儒家道德（尊卑、忠孝、清高）來填補制度與財政上的漏洞。黃仁宇專章討論海瑞時指出，海瑞極端的道德模範固然令人敬佩，但「道德不能代替技術」，過度強調道德奉獻，往往是制度無法提供對等報酬與支持時的威權掩飾。

今日台灣社會與政府則對教師施加了極不合比例的道德枷鎖。一方面要求教師具備聖人般的道德標準與無私愛心；另一方面，在過度提倡「學生權利」、「兒童人權」等進步思想的浪潮下，教師的合理管教權與專業權威被極度剝奪，一言一行皆被放大檢視，動輒面臨高度司法化的校事會議行政調查，不友善的教育法規嚴重傷害教師的熱情與尊嚴。而當現代社會以市場薪資與個人權利為核心時，體系卻持續以「熱情育人」、「為國奉獻」道德勒索教師，使其承受不合比例的道德期待和工作壓力，但卻沒得到應有的尊重與合理的報酬。

黃仁宇強調，明帝國衰落的核心在於「不能在經濟上實行數目字管理」。張居正曾試圖以精確的「考成法」與數據整頓吏治，但其死後改革夭折，帝國重新回到「以抽象理念為準則，無視客觀資源與現實數據」的老路。 （相關報導： 教師節前大禮包！偏鄉教師支持機制三讀通過 ｜ 更多文章 ）

台灣當代教育政策充斥著各種極度理想化的口號，例如「普特融合（特殊教育與普通教育融合）」、「成就每一個孩子」、「適性教學」及「以正向管教取代處罰」等。然而，政府在推行這些高尚理念時，卻嚴重缺乏「數目字管理」的具體支持：普通班教師必須同時應對多位各類特殊生，卻缺乏足夠的特教助理員、專業心理師與特教資源挹注。要求教師落實「適性教學」、「差異化教學」，但是班級生師比過高，老師跟本難以兼顧個別差異。要求教師「以正向管教取代處罰」，但是在輔導管教辦法的制訂上，卻讓學生幾乎不用為自己的不當行為付出代價。政策法規層層加碼，滿足家長、學生對高品質教育的期待，但教學現場實質預算與員額編制卻僵化如初。更不用說那些和教學工作無關的政策，如後來在教師團體強烈抗議下都已陸續喊停的班班有鮮奶、校園開放民眾借用球具等，這些策略最後的執行壓力也都轉嫁到第一線的教師身上。

萬曆年間，監察御史與給事中（言官）擁有極大的言路特權，他們習慣站在道德高地上，以個人道德與意識形態動輒彈劾實務官員。首輔申時行花費絕大多數精力在調和「陰陽」（「陰」指檯面下、「陽」指檯面上）及應付不同意見的紛爭；萬曆皇帝（神宗）最終更因疲於無法應付永無止境的言官道德網絡，選擇「消極罷工」、長期不上朝。

而今日台灣校園正面臨極其嚴重的「校事會議」與家長投訴危機：在法規極度傾斜與家長權益抬頭下，家長隨意投訴即可觸發校事會議調查程序，教師隨時面臨被調查、停職乃至解聘的威脅。正如萬曆皇帝的怠政與申時行的妥協，現代教師為了生存，被迫將大量精力用於保留證據、公文備查與程序防範，教學上選擇「少教少錯、不敢管教、放棄熱情」。這種防禦性教學正是言官彈劾文化在當代校園的重演。

在《萬曆十五年》的最後：張居正死後被抄、海瑞鬱鬱而終、申時行黯然退休。帝國的文官系統高度僵化，朝廷內部文官集團、言官派系與皇權相互牽制鬥爭，任何企圖大刀闊斧的結構性改革，都會在派系內耗中被稀釋殆盡，最終只能做些無關痛癢的微調。體制內部利益錯綜複雜，沒有人敢於挑戰根本的制度病灶，一切的改革終究徒勞無功，只能眼睜睜看著帝國走向潰敗。

今日台灣教育體系同樣陷入嚴重的法規僵化與利益對立。《教師法》、《特殊教育法》及各類實驗教育法規層層堆疊，進步的教育理念和口號很動聽，但是國家的財政卻缺乏支持的能力，這些美好的願景最終都成為第一線教師沉重的壓力。另外，僵化而缺乏彈性的俸給制度無法跟上當前產業發展帶動的市場薪資結構變遷，而大幅提升公教待遇或進行結構性改革的提案，也很容易引發社會對於「獨厚公教」的輿論反彈，加上學生團體、家長團體與教師團體之間的立場高度對立與政治角力，在選票考量下，沒有政治人物有勇氣與魄力進行大刀闊斧的制度重塑。也因為這些系統性的困境，面對近日已堪稱國安危險的缺師與教師退場潮，政府依然不敢從「提升實質俸給、還給教師管教權、簡化校事會議機制」等根本問題開刀，僅能推出「放寬代理教師採計年資」、「微幅調薪 3%~4%」等治標不治本的補釘政策。我們都應該擔心的是：台灣教育體系未來是否將如同萬曆年間的明帝國一般，在無休止的內耗與僵化中走向失能？ （相關報導： 教師節前大禮包！偏鄉教師支持機制三讀通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教師、學校教師會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