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聯毒油事件延燒近一個月，人民真正憤怒的，不只是一支《油不得你》，而是政府始終沒有把真相說清楚。污染究竟從何時開始、多少問題油流入市場、又製成哪些加工食品，過去批次是否安全，相關資訊一再在媒體、地方政府與立委追問下，才擠牙膏式地公布。人民等不到總統向全民說明，等不到一句真誠道歉，也看不到高層為行政失靈負起政治責任；最後等到的，竟是刑事警察敲上政治諷刺影片製作者的家門。
毒油查不清 警察先敲門
《油不得你》上架不到二十四小時，警方便登門查訪《萊爾校長》製作者韋淳祐，詢問影片是否由他製作，以及是否願意調整或下架。警方稱只是依法查證，但人民真正質疑的是：毒油查了一個月仍交代不清，一支政治諷刺影片卻能在不到一天內讓行政權動起來。
警察隸屬行政體系，不是司法審判機關。即使政府認為影片可能涉及法律問題，也應循刑事程序由檢警依法偵辦，最後由法院根據證據判斷，而不該讓行政體系中的警方迅速登門，對創作者形成壓力。人民看到的不是司法審判，而是行政權的陰影先一步壓到門前；不是法院已經認定有罪，而是警察先讓人民知道，批評政府可能會有人上門。
更荒謬的是，民進黨第一時間由發言人吳崢拋出「深偽」、「偽造私文書」等刑事罪名，隨後黨內高層與立委接連跟進，替警方介入政治諷刺背書。發言人的職責，是向人民說明政黨立場，不是扮演檢察官；立委的責任，是監督行政權，不是替警察敲門辯護。當執政黨集體以刑法回應批評，這已不只是個人失言，而是一種權力心態。
政治諷刺何時成了犯罪
民主國家的總統與首相，哪一個沒有被諷刺過？英國《Spitting Image》長年以誇張人偶嘲弄柴契爾夫人、雷根與戈巴契夫；澳洲《The Chaser's War on Everything》也以惡作劇與尖銳戲仿挑戰政治人物。這些作品可能刻薄、失禮，甚至不公平，但掌權者通常會用回應、辯論與輿論競爭處理，而不是先讓警察登門。
台灣更有自己的政治諷刺傳統。從《全民大悶鍋》到《全民最大黨》，近十年間輪番模仿陳水扁、呂秀蓮、謝長廷、馬英九、連戰、宋楚瑜等藍綠人物，不僅收視爆紅，更三度獲得金鐘獎肯定。柯文哲、韓國瑜後來遭受的迷因、漫畫與惡搞，也遠比《油不得你》尖銳。過去沒有哪位政治人物會因為被模仿，就要求動用司法手段查辦人民。
如果一段酷似總統聲音的政治諷刺，就足以讓行政權迅速出動，真正需要反省的，恐怕不是創作者，而是執政者面對批評的胸襟。
從鄭南榕到今天
伏爾泰所代表的言論自由精神是：「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但我捍衛你說話的權利。」民主真正的價值，從來不是只保護自己贊成的言論，而是連刺耳、冒犯、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也必須容得下。
鄭南榕為爭取「百分之百的言論自由」，最後以自焚明志。他留下的，不是一場供政黨獻花、致詞的歷史儀式，而是一條用生命劃出的民主底線：任何掌權者，都不能動用國家機器壓制人民的言論自由。
民進黨過去高舉鄭南榕精神，當年面對頂新黑心油，更猛烈要求國民黨道歉、究責；賴清德也曾高喊「食安就是國安」。如今中聯毒油延燒近一個月，政府直到凱道民怨爆發後，才由行政院政務委員陳時中、衛福部長石崇良與食藥署公布調查結果。人民真正想知道的，不只是問題油來自哪一批原料，而是資訊為何一再擠牙膏式揭露、為何遲遲沒有人負起政治責任，以及賴清德為何始終沒有向全民完整說明。面對人民的不安，官員若只叫大家多喝水、曬太陽，卻無法回答污染究竟持續多久、多少產品流入市場、過去批次是否安全，難免讓人覺得，政府並未真正理解民眾的疑慮。
權力終將反噬
《油不得你》觀看次數已突破二十二萬。警方敲了一次門，網路卻替影片打開二十二萬扇窗。人民還沒有向政府算完毒油這筆帳，民進黨卻先拿刑法找人民算帳。
十二年前，頂新黑心油事件爆發，民進黨要求執政的國民黨立即道歉、究責，追究政治責任；十二年後，輪到自己執政，面對中聯毒油事件卻採取另一套標準。前後兩種態度形成鮮明對比，也讓人質疑，民進黨曾經引以為傲的民主精神，是否早已褪色。
老百姓不說話，不代表贊成；一時靜若寒蟬，更不代表遺忘。政府可以讓警察敲開一扇門，卻關不住千萬人民心中的疑問；可以用刑法名詞嚇阻一支影片，卻遮不住毒油真相與行政失靈。民主社會裡，權力若忘了謙卑，人民終會用選票提醒它：國家機器不是用來對付人民，政府的位置也不是用來壓制言論自由。 （相關報導： 大統益賺飽飽，中聯卻爆毒油？謝金河揭「人謀不臧」慘劇：設備從歐洲換成這國釀禍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哲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