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閒逛網路，跳出7月1為台獨而戰的「決心」?日中時新聞網的一篇快評。資深媒體人張鈞凱在《》一文中，質疑中研院社會所的一項「最新」民調。民調顯示，有高達82％的台灣受訪者「願意為國家而戰」，高於韓國的70％，以及日本的29％。
調查研究者聲稱，台灣「抗敵意志」如此之高，可能源於對大陸「主權威脅」的高度感知。不過，張鈞凱提出反證，他說，2026《遠見》雜誌類似的民調卻顯示。63.9％受訪者不願自己或家人上戰場。2023年的調查也顯示，20到29歲人群中有69.0％不願自己或家人上戰場。
六月底、七月初似乎在哪裡見過有關這項調查結果發布的報導，當時，忙別的事，沒特別注意，直覺告訴我，這似乎又是哪個親政府的機構做的調查。再見張鈞凱的評論，甚覺蹊蹺:甚麼時候，中研院也會幹這種唱和當局的勾當?換了院長，換了腦袋?或者，有人假冒中研院的名號，偽造研究成果?
午後，諸事料理妥當，趕緊上中研院官網查證。
奇怪的是，遍查中研院政治學研究所、社會學研究所和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網頁，都不見該項民調的報告。
再查中研院官網【新聞與活動】欄目，也查不到相關訊息。去電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所方回覆，他們不知道相關新聞報導，也不知道有這項專題演講活動。
無奈之下，還得求助谷哥大神。如今，谷哥大神有了AI襄助，瞬間便找到了7月2日，中央廣播電台發出的完整報導:
新聞來源是6月26日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舉辦「人口特徵與抗敵意志：台日韓的世界價值觀調查證據」專題演講。演講由中研院社會所副研究員、「比較亞洲社會轉型主題研究小組」召集人彭保羅主持，相關數據則來自副研究員潘欣欣發表的研究成果。
潘欣欣說，這項研究源於2018年至2022年，在台灣、日本和韓國三地進行的「世界價值觀調查(WVS)」問卷調查；研究人員詢問受訪者「如果現在發生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willing to fight)嗎？」結果顯示，台灣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比例為82%居冠，其次為韓國70%、日本29%。
經查，專題演講主持人彭保羅、研究成果報告人潘欣欣確屬中研院社會學研究所成員，當下，鬆了一口氣:中研院招牌並未遭人盜用。
不過，2018年到2022年做的跨國調查研究，能算是「最新」的調查研究嗎?4年前的調查結果，可以用來解釋4年後、今天的台灣「民意」嗎?
進行問卷調查確切的時間，究竟是18年?還是19年、20年、21年、22年?19年有香港反送中暴亂、20、21、22新冠疫情鎖國，民進黨、蔡政府與美國沆瀣一氣，指新冠病毒起於武漢，台灣民眾被教育地「敵愾同仇」，「仇中抗中」。那時的民意調查，就算「準確無誤」，可以說明2026台灣的「抗敵意志」嗎?
潘欣欣說，從1981年迄今，WVC跨國調查共進行了8次，範圍遍及近百個國家，不知前幾次的調查可有能和此次調查相比對的數據嗎?譬如，2008年到2016年，兩岸交流火熱時，台灣也有82%的民眾願意為保衛國家而戰嗎?
中研院的這項調查，是類似調查中，願意為國而戰比例最高的調查。82%的人願意為國而戰，百分比之高，高到令人咋舌，高到不可思議，高到連伊朗、以色列、烏克蘭的執政當局都羨慕不已!
正如張鈞凱的質疑，《遠見》雜誌做的類似調查，不僅沒有這麼高比例的人願意為國而戰，相反的，超過6成的人不願自己或家人上戰場!《遠見》的調查結果，符合人性，也接近我們平日與人接觸得到的印象。
根據中廣新聞網的報導，潘欣欣指稱，研究結果顯示，年齡、性別、婚姻育兒，似乎都不太影響民眾為國而戰的意願，倒是「政黨認同」是影響台灣民眾抗敵衛國的關鍵因素。潘欣欣提呈的調查結果顯示，民進黨支持者願意為國而戰的，將近90%，國民黨3成，民眾黨5成。
雖然，我們無法取得調查問卷的全文，不知道問卷如何進行?電訪?面訪?成功訪問的問卷數?拒訪比例?抽樣誤差?也無法取得研究報告全文，但對於政黨認同影響民眾為國而戰意願的調查結果的數據，我們深表懷疑。
假設，這項調查有效問卷是1200份。按歷年大選投票率及政黨獲票率，30%選民通常不投票，投票的70%選民中，民進黨得票率平均為40%，國民黨40%，民眾黨10%，另有10%沒有明確政黨認同。
那麼，無論1200份問卷裡，在政黨認同問題上，不回答或沒意見的受訪者都算作不投票的選民，或是假設1200份問卷的受訪者，全都回答了「願不願意為國而戰」以及「個人政黨傾向」的問題，90%民進黨支持者、3成國民黨支持者、5成民眾黨支持者，怎麼樣，都「湊」不出82%民眾願意為國而戰的「答案」!(參見附註)
容我對「82%的人民願意為國而戰」的結論，提出更多的質疑。
問卷裡的這道問題:「如果現在發生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willing to fight)嗎？」，「聽」起來，是詢問受訪者的「意願」，是一個與公民義務和道德有關的問題。受到國家機器長期政治社會化的影響，這樣的問題，就好像是詢問受訪者，「你愛不愛國?」一樣，可以想見，絕大多數的人都會回答「我願意!」「我愛國!」
為國而戰，意願是一回事，訴諸行動，又是一回事。如果，為國而戰的行動或行為，是有前提的，是可以選擇的，或者，訪問者將受訪者「抽離」主觀意識，轉為客觀的觀察者時，答案肯定不一樣!
譬如，如果現在爆發戰爭，「你在國外念碩博士(就業)，你會回台灣參戰嗎?」「政府規定獨子可以不參戰，你是獨子，仍然堅持參戰嗎?」「你認為你的朋友(政府官員、有錢人)會參戰嗎?還是出國?移轉財富?投降?拒絕服役?」「你覺得你父母會鼓勵你參戰嗎?」「如果可以用金錢交換免除兵役和徵召，您覺得合理的數字是多少?多少錢是你們家可以負擔的?」
或者，詢問受訪者願不願意為國而戰之前，先請受訪者回答「贏得戰爭的機率大概是多少?」，相信，答案肯定大不同。
在我們的生經驗裡，性別、年齡、婚姻育兒、社經地位，乃至於省籍、服兵役的經驗，絕對是影響民眾上戰場意願和決心的重要因素。
戰後嬰兒潮出生、當過兵的男性，絕大多數不願意看到兩岸爆發戰爭，他們即使不反戰，也是厭戰的。特別是許多外省第二代，父母帶著他們經歷了顛沛流離、清貧度日的歲月，又在最艱苦的年代服兵役，目睹軍中種種光怪陸離的現象，退伍後，有機會到大陸探親、就業、旅遊，特別不願時光倒轉回戰爭的年代。
從這個角度看，不是國民黨支持者願意為國而戰的比例低，而是因為國民黨支持者當中，外省第二代較多，對於戰爭，他們即便沒有親身經歷，卻有家族記憶的刻痕。
同樣地，有關和戰的議題，從我們的生活經驗裡，不難合理地推論、歸納出以下的「現象」:
高齡父母，不願也不承受不起「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反戰比例自然偏高。
家有役齡男子的父母，尤其不願看到戰爭爆發，唯恐子女一去不復返。
做母親的，不願一家哭，也不願一路哭。雖說為母則強，但為人母者，不忍見戰爭爆發，子女上戰場，拋頭顱、灑熱血，為母者特脆弱，人性使然。
教育程度高、關心國際大事，具有同理心和想像力的人，能想像戰爭的無情與殘酷，希望享受人生，不願上戰場的比例高。
年輕人，特別是在繁榮安定的社會裡成長的年輕人，通常不願走上戰場。潘欣欣的研究卻說，88%的台灣年輕人願意為國而戰，距離經驗法則，甚遠。
經濟條件豐厚的家庭、高所得的企業經營者，與執政當局的關係最為微妙，他們最不希望戰爭，卻也最需要政府的眷愛，在願不願意為國犧牲的議題上，通常會表現出雙標的雙面性格。高舉愛國主義大纛，背地裡轉移資產，甚至兩面討好。
類似願不願意為國而戰有關道德性、倫理性的問卷調查，特別需要考慮社會期許偏差( Social Desirability Bias)的問題。人人都會說謊，面對自幼公民義務與道德有關的問題，尤其會說謊。研究者必須要用經驗「交叉檢驗」受訪者給出的答案的合理性。
我們的教育告訴我們，歧視他人是不對的行為，但是，現實環境裡，富人歧視窮人，白人歧視黑人，黃種人歧視黑人，台灣人歧視外籍看護和移工，有權力的人瞧不起無權的人…，隨時可見。但是，在問卷調查裡，我們看到的卻是人人平等的祥和社會。
種族歧視，可以透過量表的設計來加以衡量、檢驗，那麼，「愛國」，「願不願意為國而戰」，能不能設計出一套量表呢?
如果，將受訪者放進不同的「情境」裡，會不會檢驗出受訪者在不同情境中、「愛國情操」高低和「願意為國而戰」的強弱程度呢?
譬如，將中研院跨國調查裡、日本的問卷問題改為：
如果，日本和南韓因為獨島主權爭議爆發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嗎？或者，如果，日本和中國因為釣魚列島主權問題爆發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嗎？在不同情境和假設前提下，願意為國而戰的日本人，會一樣多嗎？
同樣的，南韓問卷改為：
如果，北朝鮮入侵我國，戰爭爆發，你願意為國家而戰嗎？或者，如果，南韓因獨島主權問題和日本交戰，你願意為國家而戰嗎？不同情境，願意一戰的韓國人會一樣多嗎？
回看台灣。 民進黨政治人物嘗言：「823炮戰是國民黨和共產黨的戰爭，與台灣人無關」，那麼，國民黨的顯性和隱性支持者會不會也認為，問卷裡所謂為國而戰，是為台灣國而戰，是為台獨而戰，不是為中華民國而戰呢？
台灣長期的政治教育，讓人民認為我們只有一個假想敵。假如，問卷改為：「如果中美之間爆發戰爭，你願意為國而戰嗎？」或者，「如果，菲律賓侵犯太平島，你願意為國而戰嗎?」不知台灣受訪者會如何回答?還是因缺乏想像力，而拒絕回答?
從這兒，又衍生出另一個問題，那就是：
國家認同和愛國相關嗎？一個人願不願意保衛國家和他的國家認同，有沒有統計相關的顯著性？正相關?還是負相關?
更進一步問，你的國家認同，是我的國家認同嗎?90%民進黨支持者願意為國而戰，他們願意保衛的「國家」，和那3成國民黨支持者，以及5成的民眾黨支持者，願意保衛的國家，是同一個「國家」嗎?
如果，人們的「國家認同」是割裂的，民意調查詢問人們願不願意為保衛國家而戰，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人們願意保衛的「國家」，彼此不同，卻因公民教育、政治教育，甚至政治威嚇和司法制裁的陰影，不願暴露心裡的真正想法，謊言回覆問卷，這樣的調查，又有甚麼意義呢?
諾基亞有一廣告名言:科技始於人性。民意調查亦然。調查結果，若不符合人性，違背經驗法則，怎麼說，都難叫人信服!
(附註:1200x40%x90%+1200x40%x30%+1200x10%x50%)/1200=53%。即使政黨認同不明顯10%的120人全體願意衛國而戰，願意為國而戰的比例也只有63%。) （相關報導： 王立本觀點：烏克蘭戰爭別看錯重點─莫斯科被炸，不等於俄羅斯快垮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