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本觀點：無人機飛到莫斯科之後─烏克蘭戰爭、俄羅斯困局與歐洲重新武裝的開始

被學校那些像山一樣堆積起來、毫無靈魂的行政事務折磨到身心俱疲，有時反而更容易在一杯咖啡的時間裡，讓腦子往更遠的地方飄去。這不是逃避，而是一種自我搶救。因為如果眼前只剩表格、匯報、材料、截圖、檢查與那些外行領導內行的荒謬場景，人很快就會被低價值的疲勞徹底吞掉。

也正因如此，當我最近看到烏克蘭以大規模無人機直襲莫斯科，並重創其周邊石油設施與能源系統時，腦中很自然冒出的，不只是戰況本身，而是這場戰爭可能正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近幾天較可靠的公開資訊顯示，烏克蘭確實對莫斯科方向發動了多輪大規模無人機攻擊，並且在一週內兩度擊中莫斯科主要煉油設施，造成火災、設備停擺與燃料供應壓力。路透報導指出，莫斯科最大燃料供應來源之一的煉油廠在襲擊後一度停止運作，而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也公開承認，烏克蘭對俄羅斯民用基礎設施的打擊明顯增加，尤其是針對煉油體系的攻擊，自2026年初以來已翻倍，並導致部分地區燃油短缺與油價上升。

這當然未必代表烏克蘭真的已經把俄羅斯拖到崩潰邊緣，也還不能證明所有網路流傳的細節都準確無誤。像「一次出動500多架無人機直撲莫斯科」、「市區多棟辦公大樓與貧民住宅區遭到重創」這些說法，目前至少從路透這類一線來源來看，還沒有被完整證實到那個程度。比較可以確認的是：俄羅斯首都圈的防空壓力正在上升，主要機場一度受影響，煉油設施與能源節點開始成為反覆打擊的目標，而這些打擊顯然已不再只是象徵性挑釁，而是帶有相當清楚的戰略目的。

問題就在這裡。莫斯科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它是俄羅斯的首都，更因為它在俄羅斯歷史與政治心理上，一直被視為帝國核心與戰略縱深的象徵。自從1941年冬天德軍逼近莫斯科郊外以來，這座城市當然並非從未面對威脅，但像今天這樣，在全面戰爭進行多年之後，仍然反覆遭受遠距離無人機滲透與能源設施打擊，其心理震撼與政治意義，確實非常強烈。它未必等同德軍兵臨城下的那種陸上決戰，卻已經明白地告訴俄羅斯社會：這場戰爭不再只是頓巴斯地圖上的推進與消耗，而是可以穿透縱深、逼近首都圈、打亂日常供應與心理安全感的現實。

也正是在這個層面上，我認為我們應該重新理解無人機戰爭的意義。很多人過去把無人機看成廉價、靈活、適合偵察與點狀打擊的工具；但烏克蘭近來一連串對俄縱深目標的打擊，顯示它正在變成一種能改寫後方與前線關係的戰略武器。過去，大國防空體系的核心假設，是攔截飛機、巡弋飛彈、彈道飛彈以及少量突防武器；如今面對的卻是更便宜、更分散、更密集，甚至更可透過演算法優化路徑與節奏的無人機集群。當這種集群開始持續逼近首都、煉油廠、運輸節點與能源基礎設施時，一整套原本建立在冷戰與後冷戰經驗上的防空安全感，就會被迫重寫。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當代強權的煙火秀─美伊戰爭與俄烏戰爭的相似性 ｜ 更多文章 ）

這就引出另一個更值得注意的面向：人工智慧。最近有報導指出，烏克蘭這幾次成功的遠程襲擊，背後涉及AI對航線規劃、目標識別與攻防節奏的輔助。對於這種說法，我認為現在還不宜講得太滿。因為「全部由AI負責運算與部署」這樣的表述，從目前公開資訊來看，證據仍然不足；但若說AI正在快速進入無人機戰爭、改變雙方的作戰效率與決策節奏，那卻已經不是想像，而是現實。

路透6月12日引述烏克蘭國防AI中心主管的話指出，烏方已經把AI用在包括無人機飛行、打擊任務規劃、飛彈攻擊資料分析等多個層面，並直言未來的戰爭可能會變成一場「作業系統的戰爭」。這句話值得細想。因為它意味著，未來決定戰場優勢的，不只是誰的坦克更多、飛機更快，而是誰能更快把感測器、無人機、武器與資料網路整合成一個即時反應、快速決策的作戰系統。

如果這條趨勢真的繼續下去，那麼人類戰場的下一次革命，很可能已經在烏克蘭上空悄悄開始。因為這不只是「多了AI」這麼簡單，而是戰爭的時間節奏、成本結構與後方安全概念都會被一起改寫。大國的預警機、首都圈防空、煉油與後勤縱深，過去被視為相對穩固的後方節點；如今卻可能因為廉價、智能、密集且不斷進化的無人機體系，而逐步失去傳統意義上的安全邏輯。從這個意義上說，烏克蘭近期襲擊莫斯科的意義，不只是在戰術上打痛俄羅斯，而是在測試並撕開俄羅斯整套縱深防禦與後方穩定感的裂縫。

當然，話講回來，這並不代表俄羅斯已經快撐不住了。現在有一種很常見的敘事，總想把俄羅斯描述成欲振乏力、進退維谷，彷彿只要再多幾波襲擊就會全面崩塌。這種說法未免太快。比較準確的判斷應該是：俄羅斯現在的確承受越來越高的代價，這個代價不再只是前線兵力損耗，而是開始向首都圈心理、能源供應與民生層面蔓延；但同時，它又還沒有弱到會立刻全面退讓。這正是最危險的狀態：一個大國被拖入長期消耗、愈來愈痛，卻還沒痛到願意放手。普京近期一方面把烏克蘭對基礎設施的攻擊定義為企圖破壞俄羅斯社會穩定，另一方面又持續宣稱俄軍在前線取得進展，這說明莫斯科現在的基調並不是準備認輸，而是想在更高壓的語境下繼續撐住局面。

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Sergei Lavrov）最近表示，俄方願意從先前談判中斷的地方恢復與烏克蘭對話。從語言上看，這當然像是一種放軟；但問題在於，俄羅斯並沒有顯示出根本調整戰爭目標的跡象，尤其在佔領區與所謂「安全要求」上，仍然維持強硬姿態。因此，這種「願意談」更像是戰略壓力升高後的一種姿態調整，而不是已準備承認失敗的實質轉彎。也正因如此，對今天的俄羅斯而言，真正的困境並不在於要不要談，而在於即使想談，它要付出的政治成本也已經太高。主動撤出佔領區，幾乎等於宣告戰敗；繼續拖下去，又明顯對自己不利；若再往上升級，則可能把整個歐洲一起拖進更危險的邊緣。

如果要研判俄羅斯未來幾年的路徑，我大致也會歸納成三種。

第一條路，就是繼續拖下去，看看誰先倒下。這其實是現在最可能發生、也最符合戰場慣性的路線。俄羅斯未必占優，但還沒有弱到會立刻崩潰；烏克蘭士氣高昂，且在無人機與系統整合方面顯示出強烈創新能力；歐洲對烏克蘭的援助也在增加。從這個角度看，俄方若選擇繼續耗下去，整體上看來對自己並不有利，但它仍可能認為時間還沒有站到完全不利的位置。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當代強權的煙火秀─美伊戰爭與俄烏戰爭的相似性 ｜ 更多文章 ）

第二條路，就是走向極限升級，甚至不排除把核威懾往更危險的方向推。這條路不能輕易排除，因為俄羅斯畢竟是核武強國，而且在覺得常規優勢逐漸被侵蝕時，釋放核訊號本來就是它傳統的施壓方式。更值得注意的是，歐洲這邊也正在變硬。

路透6月2日引述《金融時報》報導指出，美國正討論是否在更多歐洲北約國家部署核武；6月18日，北約也同意現代化其核能力並強化核規劃。再加上美國與德國早已敲定自2026年起部署長程打擊武器的計畫，這說明歐洲安全架構正在從「去軍事化」明顯轉向「重新武裝化」，而核因素也重新浮上台面。這不代表明天就會核戰，但它意味著歐洲的安全邊界正變得比過去30年更硬、更冷、也更危險。

第三條路，就是俄羅斯內部在戰爭長期消耗之下，出現重大變化，甚至發生權力重組、政局突變，或更糟的是失控式的內部鬥爭。這條路最不可預測，也未必最可能，但不能不納入考量。因為俄羅斯不是小國，一旦內部秩序真的出現劇烈鬆動，後果不會只是政權更替那麼簡單，而可能外溢為邊疆不穩、軍事指揮混亂、地方離心與更大規模的安全危機。

也就是說，俄羅斯若走到內部劇變這條路，未必會帶來和平，反而可能把整個歐亞推入更難控制的動盪。這裡當然仍屬推論，但從歷史與結構邏輯來看，它是不能不預想的一條線。而在我看來，烏克蘭戰爭至今造成的一個最大意外結果，恐怕還不是俄軍傷亡數字，也不是莫斯科被襲本身，而是它正在讓歐洲重新武裝化。

過去30多年，歐洲大陸逐步去軍事化，把安全很大程度外包給美國；福利國家、整合紅利、後冷戰和平感，曾讓很多歐洲國家以為戰爭已經離自己很遠。如今，烏克蘭戰爭把高烈度陸戰、火炮消耗、無人機與核威懾重新帶回歐洲視野，也把一個原本日益柔軟的文明空間，重新逼向硬權力的世界。這種變化對未來人類歷史的影響，恐怕非常深遠。因為一個重新武裝、重新思考力量與責任的歐洲，會改變的不只是烏克蘭戰爭的結局，更是未來整個大西洋—歐亞安全結構的走向。

所以，如果要把今天這些看似零碎的念頭收成一句較完整的判斷，我會這樣說：烏克蘭近期對莫斯科方向的無人機打擊，不只是一次次成功的遠程襲擾，而是在測試俄羅斯縱深防空、能源安全與首都心理承受力的極限；若人工智慧與無人機群的整合繼續成熟，這不只是俄烏戰場的升級，也可能預示著未來戰爭形態的一次重大轉折。至於俄羅斯，目前仍困在拖延、升級與內部變局三種風險之間；而這場戰爭已經清楚改寫的，則是歐洲重新武裝化的歷史方向。

說到底，這場戰爭最讓人不安的地方，不只是它還沒有結束，而是它正在把很多原本屬於「未來」的東西提前帶到眼前：智能化戰爭、縱深不再安全、首都圈不再神聖、後方與前線的界線消失、歐洲重新擁抱軍備與核威懾。這些變化，也許比某一場戰役的勝負更重要。因為它們不只會決定烏克蘭與俄羅斯的命運，也可能決定未來20年人類如何重新理解戰爭、和平與安全。

＊作者為大學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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