聒噪年代，沉默是最嚴重的抗議：紀蔚然小說《人性遊戲》選摘

校園之於我，猶如教堂廟宇之於信徒，是庇護所。四下安靜，步調緩慢，散發一股閒適，而濃濃的綠意，以及年輕學子身形與話語所流溢的青春氣息則充滿生機。我有回家的感覺。雖然已辭去教職多年，體內尚且殘留些許書卷氣吧。

繞了校園一圈，精神來了，心情也舒坦些，但焦慮並未完全消失，仍在心裡某個角落隱隱發作。我邊走邊想，試著理解。之所以感覺愧疚，是否因為我一面指責胡舍為達目的而不擇手段，一面卻以同樣的方式對付劉品超？但是，我可沒傷及無辜吧，自己在心裡反駁道。或者是，為了讓元家夫婦刮目相看而聰明耍過頭，以致我的手段透著意在炫技討好的虛榮？有那麼一點，我必須承認。

然而，我又想，或許「劉品超」只是徵兆，而非根由，正如感冒流鼻涕只是症狀，真正在背後搗蛋的是病菌，因此在我心理作祟的病菌到底是什麼？

某個父親發現十一歲的兒子染上莫名其妙的強迫症，男孩近幾個月來不時覺得胃部「怪怪的」，但只要把藥瓶放在父母臥床底下，不舒服的感覺隨即消失。父親找來心理分析師為兒子治療，談話過程裡醫師得知男孩出現這個徵狀之前，父母曾大吵一頓，其間父親歇斯底里地喊著要離婚，媽媽也不甘示弱地說要離就離誰怕誰。之後男孩一直感到焦慮，深怕父母離異以致家庭破裂，而罪魁禍首即首先提議離婚的爸爸。他的胃感覺「怪怪的」只是徵兆，而把藥瓶放在父母臥床底下乃抒解徵狀的方式。他覺得爸爸生病了需要吃藥，因此將藥瓶置於父親躺臥的那一側底下。雖然這麼做焦慮便得抒解，但男孩不明白背後的原因，因此強迫症發作的頻率逐日增加。聽了醫師的分析，並與父母溝通（父親跟他保證很愛媽媽和這個家庭，絕對不會拋棄他們）之後，男孩的強迫症不久便消失了。

聯想這個精神分析治療實例，我更加覺得事情不單純，否則我早該把劉品超拋在腦後。

那天，我一直走路。逛完校園後，從大忠街離開，繼續走到新市鎮。這是淡水華廈林立但生活機能跟不上的「高級」住宅區，全區住戶率不到五成，夜晚稀疏的燈火只是加倍凸顯過度開發的窘境。即便如此，還有更多的高樓正如火如荼興建中，難怪淡水的空屋率在新北市高居榜首。

經過家樂福後，轉進濱海路。這時，輕軌從淡金公路那頭緩緩駛來，一時興起便慢跑至車站，及時趕上。

落腳淡水多年來，第一次搭乘輕軌。平時出門很少搭乘捷運，至於輕軌，更沒興趣。淡海輕軌從紅樹林站開始，途經淡金公路，於濱海沙崙站一分為二，右線前往崁頂，左線抵達漁人碼頭。然而，隨便問一個在地人，他一定會告訴你，輕軌不但沒帶來便利，反而是地方政府與建商勾結搞出來的錢坑。因乘客數量一直未達預期，每年虧損上億，情況比蚊子館還糟；蚊子館至少有個停損點，輕軌則必須維持營運，以致虧損看不到盡頭。我一直在心裡排斥輕軌，但那天只想快點抵達漁人碼頭看海去，一時忘了原則性抵制。 （相關報導： 十九世紀的假新聞──愛蓮生繪劉大將軍擒獲倭督樺山斬首全圖：《叮咚！簽收臺灣史》選摘（2） ｜ 更多文章 ）

甫踏進車廂便覺得被「卡哇意」（かわいい）團團包圍，車廂裡裡外外的設計全都出自插畫家幾米的手筆，可愛的小女孩、可愛的小松鼠、可愛的小貓咪，還有捧讀書本的文青小兔兔，天啊，萌到我差點窒息。

接下來幾個月台的裝置藝術也是甜膩的可愛風，只見一對母女趁著靠站的空隙走出車廂拍照打卡，於輕軌再度啟動前回到車廂，顯然經驗豐富。然而來到台北海洋大學站，月台的裝飾有了戲劇性變化，幾米的唯美世界為歷史情境所取代，接連三個月台懸掛的畫作，盡是一八八四年清法戰爭滬尾之役的場景。我不禁在心裡暗譙，從夢幻童趣到殺戮戰場，媽的，反差可以再大一點嗎？

於漁人碼頭買杯冷飲坐在岸邊發呆。看著眼前一艘艘挨著停靠的小型白色遊艇，想像自己傷心出航，駛向無邊無際的太平洋；看著左邊遠處情人橋上人影綽綽，想像他們都是戀人，總比我只有影子相陪好多了。時候已近，再過一會兒便可從絕佳視野觀賞淡水夕陽。右手邊福容飯店那一側，已有不少人在安排腳架，等著攝下不朽美景，而我身後的大胖活海產也已點亮星星燈串，準備迎接饕客。就在這時，我想到艾瑪，要是她在身旁該有多好，但此刻想到艾瑪分明是干擾，我一時懊惱而怪罪於她，用力地想把她甩出腦海，然而就在那瞬間我找到了連結，似乎想通了。

反差，是的，癥結就在反差。先前於輕軌感受的反差這下又跑回來。劉品超和艾瑪在我心目中，反差夠大了吧，怎麼會在我思考劉品超的問題時冒出艾瑪呢？而且，當下對她的情緒從懷念瞬間轉為埋怨，這是怎麼回事？我可是從來，或者一直以為，沒有埋怨艾瑪的，不是嗎？

一個人的心理總是如此刁鑽，而潛意識從來不跟你直球對決，總是拐彎抹角、假鬼假怪地暗示些什麼。艾瑪和劉品超表面上毫不相干，但與我絞纏成團的心理狀態或有牽連。

我終於看清沒有艾瑪的日子是怎麼回事。原來，我一直振作不起來。失去她改變了我的心境，也跟著改變我眼裡的世界。我還能正常運作，也能嘻嘻哈哈地跟外界互動，工作能力並未有所折損。然而每當一人在家獨處，性格便開始陰鬱起來，回到之前什麼都看不順眼的孤傲，彷彿置身於毒氣瀰漫的沼澤之中，越陷越深。兩者差異之大有如晝夜，而我卻毫無意識地任由自己轉來換去，還以為適應得不錯，其實早已分裂為二，魂魄有一半仍在海灘享受日光浴，另一半早已躲進不見天日的洞穴，浸泡於腐水之中。

惡整劉品超，其中確實帶著虛榮成分，但之所以想出如此刁滑手段，應是乖戾的我已於不覺中侵蝕了正直的我，而融入社會的意願已無力抗衡異化的衝動。離心與向心兩力拉扯之下，劉品超成了我的犧牲品。我終於對自己承認，之於艾瑪的離去，我的心境從失望慢慢轉為怨恨。失去艾瑪是我的病因，讓日子回到從前是我的望想，但是在問題獲得解決之前，只能藉機發洩，以迂迴的方式滿足扭曲的一面。 （相關報導： 十九世紀的假新聞──愛蓮生繪劉大將軍擒獲倭督樺山斬首全圖：《叮咚！簽收臺灣史》選摘（2） ｜ 更多文章 ）

那天的夕陽令人失望，落日正巧被一抹烏雲遮去了大半，以致光線有氣無力地掙扎著，敗興的遊客和業餘攝影師紛紛散去，碼頭終於靜了下來，而我因想透了某些心結而忽然感覺餓了，於是走到大胖活海產，點了燙活蝦、蒜炒海瓜子、肉絲炒麵，沒有多久便將劉品超忘得一乾二淨。因宿醉未退，啤酒不如平常順暢，每喝一口總得在喉嚨兜轉幾圈才能下肚，但是我勉強自己喝下，一杯之後再倒一杯，希望自己於酒精催化下繼續探索。思路難得打通，何不乘勝追擊，說不定另有發現。

幾杯下肚後，酒興來了，越喝越順，我從艾瑪聯想其他。這些年來，不管多麼自我封閉、多麼不問世事，對於大環境的改變不可能無動於衷。台灣社會兩極化的走向令人不安。在這聒噪的年代，沉默有時是最嚴重的抗議，但有誰聽聞？

不只是台灣，社會兩極化於全球各地正急速發酵，而民粹主義的張狂更令人憂心。偉大的美國先是茶黨，繼而川普，這傢伙不管如何口不遮攔、違法亂紀仍有死忠相挺到底。歐洲地區如法國、荷蘭、芬蘭、義大利、德國、奧地利各國，右翼崛起的趨勢甚為明顯，以致充滿歧視的言論與暴力事件頻頻發生。希特勒幽魂不散，他的追隨者到處叫陣，威脅有色人種、外來移民、難民。

歧見，我可以理解，偏見也能接受，但面對赤裸裸的仇恨便招架不住了。我個人雖無牽掛且窩居於此跳河便捷的城市，但置身如此情境不可能心無所感。在此之前，我天真地以為可以不帶欲望與懼怕之心，隔著安全距離冷眼觀看世界的翻轉。現在明白，我畢竟不是一株盆栽或牆上的壁花，反而像是一隻低調匍匐的壁虎，對於周遭變動甚是敏感。

歧見如山，對話何其難，這麼多的社群網路無異一大諷刺……念想及此，彷彿聽聞嗶啵一聲，好似耳朵裡水泡破了，思緒終於突破關卡，找到更為隱密的連結。

日子裡少了艾瑪即便打擊很大，又不是第一次失戀的菜鳥，正如胡舍喝醉時的勸說，「艾瑪走了又不是世界末日，媽的再找個愛人不就得了。」愛情這種事當然沒有他講的這麼簡單，但也沒我以為的那麼嚴重。或許，真正讓我心情惡劣而變得陰沉的，其實是面對大環境的悲觀與無力。

快要關門了。

店家為我叫了計程車，沒多久便回到住處。淋浴之後頭腦清醒，覺得不但洗淨身上汙垢，也沖走了內心戾氣。我告誡自己，不能再受制於悲鬱的一面，無論世界再怎麼爛，總是有我為正義出力的地方。是晚，我帶著潔淨的良心甜蜜入睡，而且第二天醒來時腦袋空空如也，毫無掛念。

然而當時無從預知，命運為我安排的試煉並不止於劉品超。

他只是序曲。

萬沒想到，後來承接的案件竟一步步誘引我走下地獄階梯，最終被迫見識隱藏於文明底層的暗黑，也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暴力本能。

＊作者為台灣大學戲劇系名譽教授，2013年國家文藝獎戲劇類得主。本文選自作者最新小說《人性遊戲：私家偵探3》（印刻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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