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書店店員」在一夜之間刷屏,連文化部、文化總會也換上這句標語,滅火器的演唱會更以這句話掀起高潮。這些年來,台灣人身分多變,烏克蘭人、台獨頑固分子、矢板明夫,如今又成了書店店員。不變的是,這些身分都是一種政治姿態,用來區辨「敵我」的通關密語,在同溫層的世界裡相互擁抱,確認沒有被任何的「雜質」入侵。
不過就是讀幾本書而已?
宛如當年香港反修例黑暴事件,「我是書店店員」成為「撐香港」2.0。事件起因於7月15日,一家獨立書店女性店員遭到香港國安處逮捕,在媒體鏡頭前面的她,穿著一件印有「我是書店店員」字樣的黑色T恤。頓時,「自由閱讀」、「閱讀無罪」響徹網路輿論世界,連在「毒油」事件三緘其口的賴清德總統,都看準時機,發文相挺。只是,從2019年以來,台灣人究竟是如何「挺香港」的,在台港人恐怕最能感受冷暖。
「自由閱讀」這句話看似沒毛病,事實上卻是一句抽空脈絡的政治宣傳,也是一句動員口號。就像曾經紅極一時的電影《返校》,劇中一位學生發出悲嘆式的控訴:「不過就是讀幾本書而已,為什麼事情會變得這樣?」一句台詞賺人熱淚,觀眾們無不義憤填膺,內心咒罵著國家機器無比可惡,竟然「只是」因為閱讀就入人於罪。
不過,《返校》改編自1950年左右的白色恐怖「基隆中學案」。當時真正的場景,參與讀書會的師生們,讀的根本不是泰戈爾詩集、屠格涅夫的《父與子》,以及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而是來自「匪區」的延安電訊,以及進步書刊等「紅書」,包括馬列著作,魯迅、巴金等大陸左翼作家的作品;唱的歌曲也不是《雨夜花》,而是《義勇軍進行曲》。這些史實,在藍博洲的作品《幌馬車之歌》中,都能找到當事人的證言。
被國民黨政府逮捕的師生,可謂是求仁得仁,他們為了自己信仰的社會主義,以及認同的紅色祖國所犧牲。可是這些真實情節,在電影中完全被「致自由」的空虛詞藻所取代,人們天真的以為,年輕人風花雪月的天真爛漫,竟然招致來自「萬惡國民黨」的鎮壓。沒有人意識到,那是國共內戰方熾的時刻,一水之隔的台灣,中學裡的學生,沒有人能脫離時代的洪流,在「白色祖國」與「紅色祖國」之間激烈拉扯鬥爭。

書籍本來就是立場載體?
明明是中共烈士的壯烈歷史,為何最後被扁平化、去脈絡化為「致自由」、「只是讀一本書」?目的無非是為了竊取歷史,昧著良心嫁接到「反共」與「抗中」的當代意識形態之中。如果基隆中學案發生在現在,大概人人叫囂著「共匪該殺」,急著用「國安法」或《反滲透法》的極刑處置這些師生們。
而香港發生的獨立書店事件,性質當然與基隆中學案截然不同,因為他們反對的正是「紅色祖國」,深信美帝必勝、中共必敗,將「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悄然轉化為書店裡陳列的一本又一本書籍。但手法卻是一樣的,把書籍、閱讀去政治化,以獨立書店的形式墊高自己的道德位置,用中性、天真、無辜的外衣,去替反共抗中意識形態進行最為無聲的包裝。
然而,書籍從來都是立場與意識形態的傳播載體,連再無病呻吟的詩作,也是反映作者想要傳達的價值觀。所謂的「自由閱讀」,其實是在一座精心打造出來的牧場中,自由自在地吃著由牧場主人精挑細選後的牧草。獨立書店更是如此,架上的書本,體現的無非是店主想要感染給讀者們的三觀。包括台灣在內,西方「民主陣營」所標榜的「出版自由」、「閱讀自由」,靠著資本與市場品味架構出牧場的圍欄,代替政治權力進行審查,不合「政治正確」的牧草,早在源頭就徹底被排擠淘汰掉了。
唯紅花不能綻放的世界?
台灣被視為華文世界出版最自由的地方,但同樣完美複製牧場與牧草的運作邏輯。若干年前,在幾位重量級學者的牽頭下,希望撰寫一本打破既有迷思,介紹真實中國大陸的普及讀物,撰稿人皆為一時之選,我也有幸受邀負責其中一章。當大家都準時交稿,主編也統整完全書後,數年來卻找不到一家出版社願意出版,儘管領銜的編者非常響亮,也只能向作者群一一致歉。原因為何?只要到書店裡看一下中國大陸分類櫃中的書籍傾向,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
類似的情況還不只發生一次。近來有學者發起,希望編寫一本批判美國且反對戰爭的讀本。與多家出版社聯繫後,有的以政治顧慮而婉拒,有的說得更直白,不會出版讀者看了會「反感」的書。換句話說,今天我們在書店看到那無數「自由出版」的書,其實都是先經過出版社和編輯「篩選」,把不符合政治正確的題材先「自我審查」過後的結果。倘若有漏網之魚,就會像2020年的大陸抗疫繪本《等爸爸回家》,被民眾檢舉,再由議員開記者會指控,蔓延為輿論的全面圍剿,再由官方宣布下架。閱讀真的自由嗎?書籍真的無罪嗎?
那位香港獨立書店的女店員,被捕兩天後已獲准保釋。兩天前的那個夜裡,當她身穿「我是書店店員」的衣服步入鎂光燈之下,便已說明了她從來就不只是書店店員,而是特定政治意識形態的傳道者與守門員。當眾人齊聲喊著「我是書店店員」時,只證明了一件事:在我們所處的世界,唯紅花不能綻放。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當川普重砲轟擊「中國崩潰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