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恢復預官考試後，國軍的人才危機才正要開始

國防部長顧立雄日前拋出恢復預官考試的構想，也研議義務役若志願進入戰鬥部隊服役的加給，目的自然是為了回應軍官乃至士兵人數不足的問題。消息一出，網路上也出現不少聲音，許多人懊悔自己早已服完兵役，沒有機會再參與預官考試。撇開這些事後諸葛不談，我們究竟可以從國防部近來一連串的人才政策中，看見什麼樣的訊號？

近年國防部陸續提出各種措施，希望擴大人才來源，例如調整體位檢查標準、恢復預官制度、延長義務役役期等等，都是在同一個方向上的努力。從這些現象，我們大概可以看出一條清楚的脈絡：我國現行的人才池規模，已經逐漸無法支撐國軍的人力需求。因此，然而，在少子化與生育率持續下降的趨勢下，可以預見的是，再過二十年左右，連義務役可供徵集的人數，都可能面臨明顯不足。面對兩岸在人力約差距10倍、預算差距約200倍的現況，值得思考的問題便是：政府除了不斷擴大招募來源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的方向？

本文想提出的觀察是，目前的政策討論往往聚焦於「如何補足兵力」，卻較少思考「未來究竟需要什麼樣的人才」。真正的問題，不只是如何招募更多士兵，而是如何「除舊佈新」，建立符合未來戰爭型態的人才體系。

首先，是軍中人權的改善。談到人才甄補，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是薪資、福利或招募制度，但如果軍中的管理文化沒有改變，再多的人才政策，都只是治標而非治本。軍中人權的改善，需要的是自上而下、長期且全面的改革。尤其軍隊本身具有高度的專業權威與組織獨立性，不可能單憑國防部長的一道命令，就徹底改變既有文化。

近年來，網路輿論仍不時出現軍中人權侵害、不當管教等事件。誠然，據部分軍校學生反映，軍校教育已有不少改善，但進入第一線部隊後，是否仍能維持相同的管理文化，恐怕仍值得觀察。從過去層出不窮的案例來看，不當訓練、不當管教，甚至權力濫用等問題，都顯示軍中的制度改革仍有相當大的空間。

對於這個議題，陽光目前為止並沒有照進軍隊，因為司法只能做出事後裁決，無法改變軍中文化，軍隊資訊封閉的環境也使舉證更為困難；恢復軍審制度後，雖然國防法務官在法律圈中漸漸受關注，但從升遷的將級空缺數量就可知，軍法官也沒有辦法形成內部制衡；要期待由上而下（top-down）的改革更是天方夜譚，部隊出身的將領絕無可能跳下來做這件事。民間力量呢？除了討論相當零散、分化，雖然可見諸多抱怨，有效論述也幾乎無法透過民意代表構成有效監督，更可惜的是，過去曾是我國第一個較大的民間社群「軍中人權促進會」，因為社會運動的形式改變，即便在網路上已經架設了臉書社團，但也已經慢慢蕭條。

未來無論是透過指揮體系、監督制度，或是透過軍法制度與《陸海空軍刑法》對違法管教行為的約束，都仍有待持續精進。唯有改善服役環境，才能讓更多優秀人才願意留下，而不是只是想辦法把人招進來。 （相關報導： 鄧鴻源觀點：賴總統的兒子是否服過兵役？ ｜ 更多文章 ）

其次，我們也應重新思考「練兵」這件事情。過去對國軍戰力的想像，往往建立在大量第一線部隊與高強度體能訓練之上。然而，正如美國中情局主任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所提醒的：我國並沒有學習到烏克蘭經驗，把生態系視為一個重要的戰略目標，似乎如自強運動般，只專注在器物層次，但真正決定戰場優勢的「生態系」，卻未被重視。而這種生態系的建構對於人才的需求，早已不限於第一線作戰人員，資訊安全、網路攻防、無人系統、認知作戰、國際法論述，同樣決定戰爭的成敗，而這些領域所需要的，往往是跨領域的專業人才，純靠傳統軍事訓練加上新式武器訓練，絕不足以應付現代戰爭需求。

筆者所參與的臺大國安社，作為國內首個以國安為主題、系統性舉辦青年論壇、拓展國際交流業務的學生組織，也一直秉持這樣的立場，希望能打造跨科系、跨領域的國家安全觀。

今年的青年國安論壇《Before 2027 暫時狀態》中，本社社長首次向社會大眾傳達這種願景，「希望縮短國家安全與每個人的距離。無論你的科系背景、鑽研興趣，是法律、是理工、是金融還是社科背景，在法律戰、數位安全、或是供應鏈韌性等面向中，都能找到自己能發揮所長的定位、角色以及專業價值。」

本社受益於國防體系的前輩提點不少，深知國軍領導層不可能不知道這種跨領域作戰趨勢，但臺灣國防要花多少時間脫離路徑依賴，恐怕會是個問題。

因此，本文認為，未來應重新思考替代役在整體國防體系中的定位，甚至適度恢復、擴大替代役制度的功能，創造跨領域、跨專業的部隊結構，而非如筆者過去所批評，「拿錢買民眾的膽」。用替代役作為多軌化開端，創造軍隊韌性，在上開脈絡中，至少能期待發揮以下三種政策效果。

一來，以軍中人權而言，各部門既有的工作規範能夠避免過度的人權侵害，在無法揭開軍隊的面紗之前，讓公部門的文官制度作為合理牽制，又同時與軍方保有聯繫。與此同時，也可以補充公部門長期不足的人力，與約聘的兼任人力相比，替代役是一個相對穩定的人才來源，並且，對於供給端（役男）還有需求端（服役機關）都相對友善的制度。

二來，縱使國軍已有相當完整的人才培育體系，但因為在學子的求學時期，國軍需同時與其他頂尖學府競爭，依然很難搶到各專業上的頂尖人才。面對未來戰爭型態的改變，仍應更積極吸納法律、外交、傳播、工程、資訊、醫療等不同專業人才，或許亦可將國防醫學院、國防安全研究院、中山科學研究院的部分業務設計為服役選項，並繼續思考如何透過專業替代役，讓不同專業、知識背景的人才適性參與國防工作，而非要求所有人都接受相同模式的軍事訓練。否則，我們很難想像，未來國軍究竟要依靠多高的待遇去彌補少子化造成的空缺。

三來，替代役制度的彈性以及軍公身份兼具的特性，或許在未來國軍要討論女性入伍議題的時候，也能避免過多的擔憂和紛擾。隨着我國性平意識逐漸提升，女性參軍意願以及抗敵意識也正在逐漸提高，根據中研院社會所學者潘欣欣的研究，62％女性願意為國而戰。換言之，女性參軍的問題或許並不是意願，而是環境問題，國防部或許也得反思考慮是否因應時代變遷，不要繼續從體位標準動手腳，死命地專注在單一性別抓人，不但會引發輿論反感，更招致激化役男憤怨情緒，使內部管理更為困難。

恢復預官考試，或許可以在短中期內補足部分軍官缺額，但終究只是人才政策的一環，而不是答案本身。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重新定義未來國軍所需要的人才。而我們需要解決的，除了讓更多人拿起步槍外，或許也得思考如何讓更多專業人才願意投入國防。國軍的人才政策，不應只是增加兵力，而應是重新配置人才，才能真正回應未來戰爭型態與少子化所帶來的雙重挑戰。 （相關報導： 鄧鴻源觀點：賴總統的兒子是否服過兵役？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國際法學研究中心研究助理、臺大國安社國際部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