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閣前夕─歷史縫隙中被納入體制：《台灣的李登輝時代》選摘（1）

李登輝懷疑康乃爾大學校園裡諜影幢幢，似乎有人一直在監視自己的一言一行，並向國民黨密告。然而奇妙的是，這段期間也是他在農經專業領域受到國府當局賞識的關鍵時刻。

一九六六年年底，李登輝趁學校放假返台之際，應邀以「改善台灣農業結構問題」為題，在當時正召開的國民黨九屆四中全會分組會議上報告，這應當是無黨籍的李登輝一生中參與國民黨活動的初體驗，只不過此次報告並未讓日後提拔他不遺餘力的蔣經國留下深刻的印象：「在四中全會無論是大會或分組會議上，發言者之講話內容不但平凡，而且低能，並有一年不如一年之感。」

一九六八年六月李登輝取得博士學位後，曾一度想在美國申請教職，但因為年齡已近半百，加上英語不夠流利，找工作並不順遂，他也嘗試申請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Food and Agriculture Organization）的職缺，但依然沒有機會。若他打算回台灣，此時已轉往行政院擔任秘書長的老長官蔣彥士向他擔保，回農復會繼續工作沒有問題，於是李和妻子曾文惠一同參加畢業典禮之後，前往歐洲、以色列、印度與泰國等地旅遊，然後在七月底回到故鄉。

頂著康乃爾名校博士學歷光環的李登輝，回到農復會後仍然只是一名技正，返台前的李登輝一直有共產黨的問題，返台後則多了台獨問題，即使政壇上真有賞識他的伯樂想提攜他，恐怕也是阻礙重重。李登輝日後知悉，在一九六七、六八年間，當時他還是康大博士候選人，時任經濟部長

李國鼎曾向國民黨中央推薦他前往泰國擔任中華民國農技團團長，但其公務護照卻一直辦不下來。雖然在體制內無法受到重用，然而李身為知名農經學者，仍持續受邀參加政府所主辦的學術會議並提出建言。

一九六八年夏、秋之交，他多次出席經濟部所舉辦的專案會議，對民生物價、農產價格政策與農業經濟結構等議題提出專業的看法，並針對台灣農工不平衡與農村經濟發展瓶頸等問題，在重要的報章期刊發表評論文章。一九六九年年初，對國民黨持批判立場的《大學雜誌》創刊不久後邀請李登輝與其他數名農經學者出席一場座談會，只見他言詞尖銳地批評台灣的農業與工業產值已出現交叉現象，農業開始急遽衰退，主要原因在於農民收入受到嚴重剝削，這是長久以來政府實施肥料換穀政策以及農田土地過於零碎所造成的，李登輝大聲疾呼，政府若不改變政策，台灣農村最終將走向衰敗，農工之間的發展也將嚴重失衡。

學者李登輝的名氣可說愈來愈響亮了。一九六九年四月間他受邀擔任土地改革訓練所講師，向來自泰國、菲律賓、越南、韓國與塞班島等地三十名外國土地改革工作者進行授課，原本還計劃一個月後率團前往曼谷參加國際學術會議，但此時老問題又出現了：他的出國護照遲遲未批准下來。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就在六月初某天清晨六點剛過，幾位全副武裝的憲兵突然來到李登輝家中帶走他，接下來一星期，李從早到晚都在警備總部接受密集的偵訊，儘管並非戲劇性的酷刑場景，然而情治人員不斷反覆詢問他早年交友、留學、同事、工作場所發生過的事情，特別是與中共之間的關係，李登輝原本以為安全單位是針對他在康乃爾留學期間與獨派人士交往而來，但偵訊時對方從頭到尾只關心一九四七年他參加「新民主同志會」這段往事，連續七天的偵訊告一段落後，國安人員發給他一張「自新證」，時任國家安全局局長周中峰親自前來問話，還留下一段讓李不解的話：「像你這樣的人，除了蔣經國，不會有人想用。」

蔣經國是否真的如許多人言之鑿鑿，已經準備提拔任用李登輝，因而先讓國安單位把他過去加入共產黨的經歷「漂白」？周中峰在偵訊時留下以上那段當時讓李登輝摸不著頭緒的話，卻同時警告：「你今後可以做學校老師，但不能當公務員。」如果蔣經國真的有意栽培李登輝，那麼身為

國安局長的周中峰豈敢對李說出這樣的話？一九六九年的六月蔣經國正準備由國防部長調任行政院副院長，值此之際，父親蔣介石依然健朗，決策大權仍牢牢在握，小蔣是否膽敢開始培養本省籍人士作為自己的班底，值得懷疑。

若仔細研讀這段期間蔣經國的私人日記，可以發現小蔣心思只放在兩件事情上：一是協助父親妥善處理台灣與蘇聯之間的秘密接觸，二是應付各項令他焦頭爛額的軍事議題，包括國防部預算、三軍重要人事異動、部隊整編工作、以及一架空軍T-33型教練機叛逃中國的重大國安事件，而要為一位不熟識的本省籍農經學者清洗過往的敏感背景，顯然並非蔣經國的當務之急。一個更合理的解釋應當是：面對名氣日漸響亮的李登輝，安全部門選擇主動出手，把他的案子先搞清楚，以備日後不時之需。

事實證明，在一連七天遭警總嚴密審問後，李登輝的仕途並未因而豁然開朗，他對前程感到灰心不已，深覺自己在國民黨統治下的台灣毫無前途可言。此時李登輝仍在台大兼課，學生注意到他幾乎菸不離手，每次在課堂上可以講很久，似乎很想從研究教學及基督信仰中尋求慰藉，忘卻心中的鬱悶。然而在此種「看似無望」的狀態中，一條不同的命運路徑悄然浮現；

就在李登輝從南美洲蓋亞那考察返台不久，一九七○年一月，原本在曼谷擔任聯合國亞洲及太平洋經濟社會委員會（Economic and Social Commission for Asia and the Pacific）工業研究組組長的王作榮，應負責財經政策規劃的副閣揆蔣經國之請返台服務，小蔣指示他前往台灣各地考察，對李登輝學識早已深具好感的王作榮決定邀李同行，然而安排考察行程的行政院政風人員竟私下警告：「你和李登輝如此親近，帶著他到處跑，你知不知道此人的背景？他以前是共產黨，現在是台獨，你帶著他跑，將來得負責任。千萬不能讓他到我們單位來。」

王作榮原本有機會可以成為聯合國終身雇員，但他卻願意放棄優渥薪資，應蔣經國之邀返台服務，或許是挾著這股氣勢，而不擔心與李登輝走得太近，遂不顧安全人員警告，簽請蔣經國核准李與他一同在台灣各地考察，也獲得批可，而王本人堅信這應當是小蔣首次見到「李登輝」這個名字。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在王作榮的引薦下，即使蔣經國暫無拔擢李登輝的迫切性，肯定已注意到這位台籍農經專家；一九七○年三月下旬李再次應國民黨中央之邀，以非從政黨員的身分出席十屆二中全會，就農村生產、農民收入與農村結構等議題提出建言，並力促政府取消肥料換穀制度。李登輝本人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身價有所不同；蔣經國在一次下鄉視察行程中邀請李與台灣省糧食局長李連春等人陪同，途中兩李在討論肥料換穀政策時，主張廢除的李登輝與主張維持的李連春開始激辯了起來，雙方談論的氣氛愈來愈激烈，竟然大動肝火，李登輝當面邀李連春前往農村與農民公開辯論，輸的人就給農民當場「砍腳筋」，還問對方「敢不敢」？李連春擔心驚動在附近巡視的蔣經國，只能黯然結束爭辯，這段插曲顯示李登輝自恃在專業領域開始獲得層峰的肯定，其學者的固執性格因而表露無遺。

國民黨十屆二中全會結束後的四月間，王作榮準備前往日、韓考察經濟轉型，他又邀李登輝同行，雖然小蔣再次批准了，然而李的出國護照卻因國安單位又有意見而辦不出來，王特地為此寫了一封長信向蔣經國抗議，他稱中國歷代著名君主通常對於有造反能力者採取兩種處置辦法：重用或殺掉。現在國民黨對付台獨人物既不敢用，更不敢殺，在海外的不准回來，逼他們在外面造反，在國內的又不准出去，把他們留在國內造反。王作榮在信中質問小蔣，這豈不是在國內和國外源源不斷為自己製造敵人嗎？這算是哪門子政策？這封信發出不久，或許是蔣經國親自過問，不到一星期李的出國護照就順利辦下來。

有謂李登輝是受到舊識黃文雄在紐約行刺小蔣事件所牽連，然而蔣遇刺是在四月二十四日，而王、李兩人則是四月十九日即啟程前往日、韓，兩者之間並無直接關聯。

回顧歷史，一九七○年四月下旬王作榮與李登輝的日、韓之行，成為後者踏入政壇的重要轉捩點。王回憶當時兩人一路上罵政府，然而王在批評之餘也提醒李：「你老在旁邊罵，有什麼用？你又不搞革命，就算搞成了一團亂，台灣承受不了，外頭還有個共產黨。」他接著告訴李，與其天天罵國民黨，不如加入國民黨，愈多人才加入，國民黨可以變得更好，台灣才有前途，這不也和搞革命一樣？

王作榮憶及，李登輝聽了他這番話後有所領悟，在東京時向他表示願意加入國民黨。返國後，李繼續在各種場合發表政策建言，一九七○年整個夏天他忙碌不已，除了應邀出席經濟部物價會報以及《經濟日報》所主辦的農業機械化座談會，還受經濟部長孫運璿之託，主持一項檢討加工出口區投資效益的大型研究計畫，貢獻所學。然而只要一遇到職場升遷的關鍵時刻，李登輝就面臨阻礙；該年秋天，農復會成立新的農業發展處，由王友釗升任處長，遺留下來的農經組組長空缺，再怎麼算也該輪到李登輝了，未料行政命令發布後，竟然還是沒他的份，而是讓升任處長的王

友釗繼續兼任組長。

堅信李登輝不是台獨的王作榮，透過管道向蔣經國極力保薦，根據王的說法，在小蔣親自下條子後，李登輝終於克服情治單位的忌憚，於翌年（一九七一）一月中旬被任命為農經組組長。距離一九五七年年初入農復會擔任技正職務以來，已過了漫長的十三個年頭。從李登輝遭警備總部密集偵訊到取得農復會組長職位，時間長達十八個月之久，若說蔣經國真有意透過國安單位的拷問，刻意先將李「漂白」後再來用他，也實在拖得太久了。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眼見自己的前途仍沒有理想著落，李登輝在一九七一年向美國「二十世紀基金會」（Twentieth Century Fund）申請一筆經費，準備離開台灣重返康乃爾做博士後研究，幾大箱書籍都已先行寄往康大校園，最後卻因意外入閣擔任政務委員，而必須放棄前往海外從事博士後研究的機會。由此可見，蔣經國在一九七二年春天接掌閣揆、開啟真正屬於他自己的時代之前，似乎缺乏積極提拔台籍菁英作為個人班底的主、客觀條件與動因，而情治單位在約談李登輝之後依然對他保持高度戒心，不時阻撓他出國活動，充分顯示當蔣介石尚未完全退居二線、未交棒國政大權給兒子之前，國安部門仍可依據自身的判斷來警告或處置像李登輝這樣具可疑背景的台籍菁英，除非蔣經國本人親自介入。

不難想見，李登輝對於時時得提心吊膽過日子的際遇，肯定是深惡痛絕，然而他並未察覺改變一生命運的重大契機已然降臨。一九七一年秋天，中華民國被逐出聯合國，台灣民心悲憤，當國府當局遭遇內外空前危機之際，李登輝在王作榮夫婦的推薦下正式加入國民黨，此一決定除了顯示他對中國傳統功名追求的嚮往之外，也展現出他對既存政治秩序的服從；更重要的是，此後李登輝不再只是一名旁觀者，成為黨員之後，他與黨政高層人士的往來變得更加頻繁且順理成章。

李憶及時任台灣省黨部主委兼行政院青年輔導委員會主委的李煥，特意邀他和王作榮一起吃飯，眾所周知，李煥向來是蔣經國人馬，其建言可以直達天聽，此次飯局之後李煥便告訴小蔣：「李登輝不錯喔，你可以和他見個面，談一些農業問題。」或許在外省權貴眼中，擁有亮眼學歷的本省菁英李登輝，在國民黨面臨巨大危機之時願意入黨，其意義格外不同，重要性甚至不亞於數年前台獨首腦廖文毅自日本幡然悔悟歸來。於是在翌年（一九七二）二月四日，便有了蔣經國在行政院單獨召見李登輝的安排，而當天夜裡「李登輝」三個字也首次出現在小蔣的私人日記裡：「分別接見外交人員房金炎、農業專家李登輝、青年學者鄭貞銘、台東縣長黃鏡峰，皆為青年有為之士。」

面對國際逆流，國民黨確實需要一番新作風。一九七二年春天蔣經國被父親任命為行政院長，新內閣宣誓就任之前，小蔣在考慮各部會首長人選時，曾於四月二十五日初步擬定一份部會首長名單，其中並沒有李登輝的名字，此時他屬意的七位政務委員為葉公超、連震東、俞國華、李連春、高玉樹、崔垂言與林永樑，但是到了五月三十一日，也就是行政院改組前一晚，小蔣臨時把李登輝列入政務委員的名單之中。

此一關鍵轉折的經過，不同人士有不同的歷史記憶：於此波人事改組被蔣經國延攬為副閣揆的徐慶鐘指出，小蔣希望在新內閣中增聘一位具有農業背景的人士，徐因而與內定教育部長的蔣彥士共同舉薦李登輝，中央黨部的人事作業則由李煥負責簽報，再由蔣經國核准。李煥憶及五月五日當天他和小蔣晤談時，蔣同樣提及想要增聘一位農業專家入閣，李煥親口推薦李登輝，還說從蔣經國當時反應看來，似乎還不太認識這個人。王作榮則持不同看法，認為當蔣經國在他的影響之下，親自下條子過問李登輝在農復會的升遷案時，即表示他心目中已經有李這號人物，並準備要重用他了。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至於李登輝本人則傾向認定李煥才是他能夠入閣的最關鍵人物，經由其推薦，加上蔣經國親自考察，到了最後一刻才拍板定案。不論真相如何，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就是李登輝事前對此一轉折毫無所悉；行政院改組之前他遠赴澳洲與紐西蘭出席國際會議，因此當政府發布新人事時，他人竟然遠在南半球的紐西蘭，根本趕不及參加六月一日於總統府內由蔣介石親自主持的內閣宣誓典禮，在徐慶鐘以越洋電話催促之下，李於翌日匆匆返抵台北，並在同一天獲得蔣經國召見，蔣在當晚的日記裡則留下這樣一段話：「接見新任政務委員，談得很投己〔機〕，為一優秀之科學人才。」

歷史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敘述，而是埋伏轉折；回到一九六九年秋天，為什麼出現在蓋亞那首都喬治城街頭的農經技術官僚李登輝，會在那樣的時代被推上歷史舞台？當台灣的外部世界不再承認國府當局可以繼續代表「中國」時，內部社會就必須開始嚴肅回答：「誰代表台灣？」蔣經國推動的「本土化」，與其說是改革，更像是一場正當性的重組工程，甚至連操盤者本身也未必完全掌握其後果。

李登輝正是在這樣的歷史縫隙中被納入體制，自此踏上從政的不歸路。當台北政壇多了這麼一位新面孔，誰能料想得到，這位國民黨黨齡才七個多月、操著台灣腔國語，在入閣前最高職位只是農復會組長的農經學者，日後竟會重新塑造中華民國的政治格局，並牽動台灣整體命運的轉向，讓一九四九年國民黨在台、澎、金、馬建立的這一片「意外國度」開始發生蛻變，為一九九○年代以後台灣的內政、外交與兩岸關係帶來深遠的震盪。

一九七二年那個春天，當「蔣經國時代」的序幕揭開之時，同樣沒有人預見：二十年後足以掀起海內外政壇千層浪的「李登輝時代」，已被悄悄寫入歷史劇本之中，等待時機浮現。

這本書不只是李登輝個人命運的傳奇故事，筆者更試圖深入追問：李登輝究竟是如何讓某些看似遙不可及的台灣歷史進程成為可能，並重新定義了他主政的那個時代？與其羅列李究竟「做了些什麼」，本書更關心的是：為什麼正是那樣的時刻，這些轉變得以發生？從蔣經國到李登輝，兩個時代究竟如何交接、延續與轉向？在種種表面決策與歷史轉折的背後，究竟是否存在著某種更深層的運作邏輯，甚至是不易被察覺的權力結構與時代條件？本書在接下來各章節，正是沿著這些問題逐一展開，至於答案，未必單一，也未必直白，然而或許比你我想像的都還要精彩，也更值得被細細拆解與重新理解。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作者林孝庭，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2010年起兼任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蓋亞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