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翔宙觀點：《引狼記》新編寓言─那張「城防委外」的標單

話說前朝有一位總兵官，姓吳名三桂，鎮守山海關。此關乃國之北門，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朝廷本應派精兵強將日夜戍守，誰知吳總兵靈機一動，心想：「養兵成本太高，糧餉又貴，不如外包！」

於是他張榜招標：「山海關衛哨業務外包，價低者得標。」。投標者眾，最後由一家自稱「多爾袞保全股份有限公司」的廠商以最低價得標。吳總兵拍案叫絕：「省錢！省事！還能把功勞說成『資源整合、提升效能』，寫進考績！」

保全公司進駐當日，穿著嶄新的仿製盔甲，胸口繡著「敬業樂群」四個大字，站在關口對著往來商旅鞠躬哈腰，笑臉迎人；唯獨對真正該擋的敵軍，卻客客氣氣地說：「貴賓您好，請問有無預約？門禁卡呢？沒有的話，麻煩填一下訪客登記表，我們馬上幫您開門。」

城樓上的老兵看得目瞪口呆，扯著嗓子喊：「那是敵軍！不是客戶！」

保全隊長回頭，一臉委屈：「合約上只寫『協助門禁管理』，沒寫『分辨敵我』這項服務，那是加值選配，貴單位沒有加購。」

三天後，關門洞開，鐵騎長驅直入，江山變色。史書上只淡淡寫了一句：「三桂引清兵入關。」卻沒人記得標案編號、招標公告與最低標決標紀錄，因為那些文件，後來都以「非核心業務」為由，銷毀了。

城牆再高，交給不清楚「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的人來守，終究只是一道好看的布景。衛哨勤務，看似瑣碎，實則是「敵我識別」與「即時反應」的第一線，這恰恰是「用最低成本換取帳面達標」邏輯下最容易被犧牲的部分。吳三桂的故事之所以流傳三百年，不是因為他懶，而是因為他把「誰來守門」這件事，當成了一筆可以外包、可以比價、可以卸責的生意。

城防之事，自古便是官兵的天職，如今卻成了一門「服務」，既是服務便可以簽約、可以驗收、可以終止，標準的「權責分明」；往後城樓上出了岔子，兵部大可拍拍手：「我等已盡監督之責，執行不力，廠商自負。」至於官兵世代戍守的那份「守土有責」也就順理成章地，隨著合約到期，一併打包歸零。

「比價最是精妙」，三家廠商同台競標，標書寫得花團錦簇，「智慧門禁」「AI敵我識別系統」，聽著唬人，價錢卻一家比一家低。最後得標者，往往不是守得最好的，而是標書寫得最漂亮、報價壓得最狠的。至於守關的弟兄夠不夠格、認不認得清敵我識別，不好意思，那不在評分裡，那叫「非量化指標」，委員會不予採計。

有一天，「城破之日」，兵部說：「招標合法，程序完備，我等問心無愧。」審查委員會說：「我們只負責書面審查，現場執行非我等職權。」保全公司說：『合約載明的服務項目，我方悉數履行，至於「戰爭」這種不可抗力，依約應屬免責條款。

一整座江山沒了，竟找不出一個「依法有責」之人；人人都對，人人都盡了本分，唯獨，結果是錯的。這便是這門生意最值錢的地方：賣的不是安全，而是「萬一出事」，誰都不必負責的那張安心保單。而這張保單的保費，自然是由不知情的老百姓，拿江山社稷去繳的。

歷史從不重演，但邏輯總是似曾相識。 （相關報導： 李翔宙觀點：從「皇帝夢」到「集體領導」再回到「一人說了算」的「鐘國」歷史路徑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退役上將，前退輔會主委、國安局長、駐丹麥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