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發表會後，花了一段時間整理讀者來函與意見，連日的忐忑總算落定。午後難得進廚房，準備燒條魚，才發現家裡沒了薑，燒魚少了薑，可是「大欠味」。只好冒著風雨出門。
幾家大型連鎖超市的貨架早已被搶購一空，偏偏就是「沒薑」。所幸在小巷裡瞥見一家還開著門的小菜鋪，拿了一小塊薑、兩包青菜，老闆娘報價「123元」。颱風天還買得到薑和青菜，何其不易？我遞上200元，說聲不用找了。她卻回我一句：「我不能賺多錢。」我沒多說便轉身離開，她追上來，硬是塞了一包芥藍葉給我，嘴裡還嘟囔著我耽誤了她招呼其他客人的時間。
那一刻，心裡湧起很深的感觸。一間不起眼的小菜鋪，在大颱風天照常開門服務街坊，多收的錢不肯拿，寧可用一把青菜把人情還回來。這份「童叟無欺」的老派誠信，令人動容。
對照近來的選舉場景，這份感動更顯稀罕。有候選人昧著良心散播謠言，對自己的身家背景極盡美化之能事，甚至宣稱自己是「八二三砲戰」英勇戰士的後代。
菜鋪老闆娘連多收幾十元都覺得不安，有些爭取公職、未來要掌握公權力的人，卻能面不改色地包裝、杜撰自己的來歷。當誠信在市井小民身上依然堅實，在權力場域卻屢屢失守，這正是台灣社會最該警醒的「大欠味」。
「童叟無欺」的深層意涵，「童叟無欺」字面上講的是經商誠實，連不懂事的孩童與年邁的長者都不欺騙。但放到現代社會與公共治理的脈絡，它的意涵遠不止於此，至少包含三層：對弱勢者的絕對保護、對公平程序的承諾，以及降低整體社會互動成本的核心價值。
「童」與「叟」，在社會中往往代表資訊、體力或認知上的弱勢者。在經濟與社會互動裡，握有優勢的一方，無論是商家還是掌權者，很容易利用資訊落差，從弱勢者身上榨取利益。真正的童叟無欺，要求優勢的一方主動放棄利用資訊不對稱來獲利的機會。這不是施捨，而是公平的起點。
台灣當前最迫切、也最渴望的，是建立「制度化」的信任。試想，如果一個社會只有聰明人、強壯的人才能不受騙，那麼每個人都得時時提防、處處查證，整個社會的防範成本將高得驚人。反之，當連最弱勢的人都能安心生活、不必擔心被占便宜時，就代表社會信任已達到制度化的最高水準，整體的信用成本也隨之大幅降低。
一間小菜鋪的誠信，靠的是老闆娘個人的良心；一個社會的誠信，則不能只寄望於少數人的良心，而必須成為人人可以依靠的制度。
要讓童叟無欺從美德變成制度，政府責無旁貸。政府自己必須做到不搞小動作、不玩文字遊戲，對人民說真話、把資訊攤在陽光下；同時更要透過法律與公權力，要求市場上的企業同樣做到童叟無欺，讓違背誠信者付出代價。
選舉亦然。候選人的誠實，是選民能否做出正確判斷的前提。對自身經歷說謊、對對手散播不實訊息，本質上就是利用選民的資訊弱勢牟取政治利益，這與欺騙孩童和老人的商家，並無二致。
一個真正落實「童叟無欺」精神的政府，其施政成績不在於讓多少聰明人、富有的人賺了大錢，而在於它如何對待社會上最底層、最無法保護自己的「童」與「叟」。
當制度能讓弱勢者不必擔驚受怕，享有與他人同等的尊嚴與權益，這便是良政善治的最高境界。
颱風天裡那一塊薑、那一包硬塞過來的芥藍葉，分量不重，卻讓人看見這個社會最珍貴的底氣。願這份來自巷弄的誠信，也能成為我們對公共生活、對掌權者的基本要求。 （相關報導： 李翔宙專文：這個國家，你願意為它犧牲嗎？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退役上將，前退輔會主委、國安局長、駐丹麥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