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人在路上看見有一張百元鈔票，他停下來，左看右看，然後搖搖頭走開了。朋友問他：「你怎麼不撿？」他說：「太明顯了，一定是陷阱。」結果那張錢，被後面一個什麼都沒想的人撿走了。
這個故事，是在說別被中共「環台演習是虛招」的文章嗎？不，這是在說一種思維習慣，愈聰明的人，愈容易被自己的聰明絆倒。如果認為中共的封鎖台灣演習，是一場精心設計的「聲東擊西認知戰」，目的是讓台灣與西方大國備戰備錯方向。這個分析不是沒有道理；北京的確擅長認知操弄，灰色地帶戰略的確是其核心工具之一，演習的確具有政治施壓與心理震懾的功能。持平來說，這樣的分析，可以打七十五分。問題出在剩下的二十五分。
認知戰有一個最高段的玩法，叫做「讓聰明人幫你說服笨的人」。北京不需要發一篇聲明說「你們不用緊張，這只是演習」。它只需要讓足夠多的分析家、評論員、意見領袖，用頭頭是道的邏輯，論證出「這不過是聲東擊西」的結論，然後讓這個結論在媒體上廣泛流傳，進入政策討論，影響備戰決策。效果一樣，成本更低，而且對方還自我感覺良好，覺得自己看穿了局。
這不是在指控某些評論替北京服務。這是在說，「我看穿了這是認知戰」這個念頭，很有可能正是認知戰最希望你產生的念頭。俗話說，最難解的魔術，不是你看不透的，而是你以為自己看透了、其實還差一層的那種。
解放軍每一次封鎖演習，動員的是實體的艦艇、實體的飛彈系統、實體的跨軍種協同指揮。不論政治目的為何，這些演習客觀上都在完成三件事：累積實戰數據、測試對手反應、磨合作戰協同。換句話說，就算演習的「表演成分」佔了九成，那剩下的一成實質想定驗證的積累，在幾十次演習之後，就是相當可觀的戰力提升。
北京從不浪費一場演習。這是它比我們更值得學習的地方。說它是聲東擊西，沒有錯。但聲東擊西的前提，是西邊真的有東西，而那個「西」，可能不是評論文章想的那個方向，而是台灣社會的備戰意志本身。
讓台灣的輿論充滿「不必當真」的聲音，讓政策討論朝著「這只是演戲」的方向歸納，讓年輕世代在滑手機的過程中隱隱覺得「反正又是老套」，這才是最划算的西。
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前，美國情報界裡同樣有聲音說：日本不敢真的動手，這是虛張聲勢。說這話的人，不是蠢蛋，而是當時最聰明的分析家。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不是說中共一定會打，也不是說封鎖演習一定是開戰前奏。但「對方只是在演戲，我們不必當真」這種結論，在歷史上從來沒有帶來好的結局，即使有時候對方真的只是在演戲，你的認真備戰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失；但如果對方不是在演戲，你的不當真就是災難。
備戰的成本，永遠低於輕敵的代價。這不是軍事邏輯，這是基本的風險管理。熱愛台灣這塊土地，不是一句口號，而是一種對現實的誠實態度。清醒地看見威脅、清醒地評估能力、清醒地準備應對，這才是台灣在不對稱處境下最有力的生存姿態。
評論文章提醒我們思考認知戰的多層次，這是有價值的貢獻。但如果這個提醒的最終效果，是讓更多人覺得「演習不過如此、不必緊張」，那麼這類分析，不論多精彩，客觀上都走向了它最不樂見的那個結果。看穿了認知戰，不是終點，而是起點。真正的清醒，是在看穿之後，依然選擇認真。
最後，回到那個撿錢的故事。那個沒撿錢的聰明人，後來越想越覺得自己英明神武，畢竟他「看穿了陷阱」。只是那張一百塊，確確實實地，在別人口袋裡。
台灣的安全，不能靠「覺得自己看穿了」來守護。它需要的，是在每一個「這可能只是演戲」的聲音旁邊，都有另一個聲音清醒地說：「但萬一不是呢？我們準備好了嗎？」
這個問句，才是台灣最需要、也最不能失去的戰略習慣。 （相關報導： 風評：中共搶攻灰色地帶，台美還能「快樂出航」？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退役上將，前退輔會主委、國安局長、駐丹麥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