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橡膠子彈談起
近期新聞指出,繼軍方遭爆出台日混血役男遭到連長言語羞辱,馬上又出現新進義務役遭到不當對待的消息爆出,士官長蓄意在近距離、連發模式的條件下,以橡膠子彈槍擊下屬。這些現象並非單一、短期的問題,而是整個國防體系長期累積的陋習所堆疊出來的結果。因此,若我們試圖討論所謂的「社會韌性」,那麼或許應該先回頭檢視,我們的軍隊是否具備最基本的制度韌性。
我們尤其可以觀察到幾個結構性的問題。首先,文人政府似乎已逐漸失去對軍隊的實質制衡能力,我們必須坦誠面對一個現實:當所有議題都被兩岸關係與國家安全所覆蓋之後,社會已經難以進行更細緻的討論。在這樣的背景下,國防部被架上政府的火車頭位置,預算持續擴張,乃甚佔據最高比例,而朝野的政治攻防也多半集中於此,使得我們的議事殿堂與文官體系很難再投入足夠心力進行深層改革。換言之,我們討論的多是新議題,例如小型無人機的採購、台美軍工的共製研發,但對於國防體系內部應進行的基礎下水道工程,卻幾乎沒有著墨。
另一方面,社會本身也存在理解斷裂。軍事體系長期封閉,從性別角度來看,幾乎有一半的民眾對軍方缺乏基本認識。雖然近年來隨著社會韌性、民防與智庫的推動,有更多女性與民間力量開始參與這一塊,但整體而言仍然非常不足。其次,多數義務役在服完一年兵役之後,確實理解軍中的困境與僵化原因,但也因此被這個體系所吸納與綑綁,難以真正站在體制外進行反思。軍中流傳一句話:「不打勤、不打懶,專打不長眼。」這種文化本質上是一種對絕對服從的強化,使得體系難以建立有效的內部監督機制,而只能依賴由上而下的自我規訓。一旦如此,問題就會不斷重複,卻無法真正向前推進。
即使洪仲丘事件之後,我國政府曾經試圖改革,但從近期的新聞來看,這些改革顯然仍然不足。筆者從那一批又一批進入軍中的退伍義務役耳中聽見,實際的操練往往與作戰無關,更多只是割草、體能訓練與形式化要求。國防體系的訓練內容與現代戰爭需求之間,存在明顯落差,而這一點,歷代政府都難辭其咎。然而問題仍然回到一個核心:為什麼我們的政府始終無法有效地管轄與改革軍隊?
政黨結構與國防治理的困境
這個問題,筆者以為某種程度上與我國的政黨結構有關。國民黨作為傳統與軍方關係密切的政黨,本身即受到選民結構的限制,它難以在政治上與軍方產生過度衝突;再者,即使軍方基本盤仍然偏向藍營,但近年親綠將領被拔擢者不在少數,國民黨在非執政狀態下,很難想像對於軍方高層有多少影響力。
另一方面,民進黨政府則因高度聚焦於備戰與國防建設,在「大趨勢」的壓力之下,將大量資源與政策主導權交給國防部,這也導致其他部會難以形成有效制衡,監督機制相對弱化。同時,主政者對國防體系本身的理解有限,使監督更容易流於形式,難以深入制度核心。
至於民眾黨,作為一個新興政黨,缺乏國防領域的人才與政策累積,基本上只能在兩大黨的對抗之間尋找空間,難以建立自身的話語權。這從近期民眾黨的「從軍購到戰力:國防建軍決策與監督機制檢視」論壇即可知悉,以黨主席層級辦理的論壇,居然多數都是泛藍的前輩。
我們應該往哪裡去?
因此,我們或許應該重新思考優先順序。社會韌性的建構當然重要,但在此之前,更迫切的其實是軍隊本身的韌性。我們需要正面面對募兵制與兵源不足的問題,需要真正討論國防體系的制度性改革,也需要重新檢視軍中文化與監督機制。在這些基礎工程尚未完成之前,直接進入無人機作戰、女性參軍,或更廣泛的未來衝突議題,其實都只是表層的推進,徒增政治口水罷了。
我國義務役為大眾所輕視的原因,除了政治效能感外,更重要的是沒辦法從軍中獲得榮譽與技能,看著俄烏戰爭的現場,再看看成功嶺,役男們大概只會感到沮喪,而非榮耀。在這種情況下,無論加上多少薪水,也只是拿錢買民眾的膽罷了。國防確實是一個國家最核心的議題之一,但當所有政策議題都被過度安全化之後,社會將逐漸只剩下對抗與敵我思維。
文末,筆者想再次呼籲:如果國家安全成為唯一的語言,我們的思考也會被壓縮為單一維度,最終甚至失去作為人的能力。我們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台灣人/中華民國國民。 (相關報導: 幕後》無奈的將軍!陳永康決定立委只幹一屆 國民黨中央軍購意見也「沒那麼喜歡」他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政治大學外交學系學生、國立台灣大學國安社國際部部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