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有點像魚玄機的故事,她一生短暫,從小喜歡文學,也因為文學有些名氣,後來嫁給年輕的公務員為妾,被正室不容,棲居道觀,把道觀變成了文化沙龍,後來因為過失殺人被處死。
這個簡短到用社會新聞就可以概括的人生,僅僅是因為道觀門庭緊閉,所以讓旁人生出無限的遐想,暢想她家裡是多麼酒池肉林、淫亂無序,魚玄機作為沙龍女主人定然是常年不穿衣服的。於是,魚玄機成為被歷史選擇的蕩婦。
拋開歷史給和泉式部塑造的蕩婦形象,真實的她究竟是什麼樣?

我高中時讀過一本《王朝女性日記》,是藤原道綱母、紫式部等貴族女性的日記,其中也有和泉式部的。她的日記以和敦道親王調情為開始,以住入親王府,使得親王妃搬出府邸,自己取得戀愛的勝利為結束。即便是日記,她寫得也過於真實了。那種「真」不見得多麼陰暗深刻,不過是女性的一點點自私和虛榮。
比如和泉式部寫與敦道親王第一次見面就睡了覺,然後就失去了敦道親王的音訊。她既羞又惱,覺得對已故的為尊親王有愧,在日記裡反省「也許我真的是一個輕浮的女人」。一邊愧疚著,一邊又讓小童給敦道親王送信,問他今天怎麼還不過來。
也因為真,就顯得有些無聊。覺得她整日無事可做,就是輾轉反側於戀愛中的小心機。她一會兒哀怨敦道親王不愛自己了,一會兒以親王的口吻寫日記:「親王覺得這個女人很懂得風趣……親王覺得和這女人心有靈犀,實在是出色。」三六○度遠中近景打量自己,簡直精神分裂。
這種每天掰著花瓣數「他愛我」「他不愛我」,掰得只剩下植物細胞的少女作態,完全不像歷史上被渲染出的放蕩肉食女。我要是平安時期愛嚼舌根的女性,估計也會憤憤不平地說:「也不知道敦道親王看上她什麼。」
轉念一想,或許敦道親王愛上和泉式部的地方—並不是她作為聲名在外的才女的一面,而是她這種敲鑼打鼓的熱鬧,時而吃醋時而鬧彆扭,像個女人,而不像個親王妃。親王見慣了烏黑冰冷的髮絲,低眉順目的舉案齊眉,反而覺得和泉式部這種無事生非的生命力親近可愛,有種陌生的尋常感。
想起了張愛玲寫的楊貴妃,說「楊貴妃的熱鬧,我想是像一種陶瓷的湯壺,溫潤如玉的,在腳頭,裡面的水漸漸冷去的時候,令人感到溫柔的惆悵」。
作者介紹|蔣方舟
1989年出生於湖北襄陽。7歲開始寫作,9歲出版散文集《打開天窗》。2008年被清華大學破格錄取,次年在《人民文學》發表了《審判童年》,「將戲謔的口吻與犀利的質問、遊戲的精神與坦誠的剖析熔於一爐」,獲得第一屆朱自清散文奬。2012年大學畢業後任《新週刊》副主編。代表作:雜文集《正在發育》《邪童正史》《我承認我不曾歷經滄桑》、小說集《故事的結局早已寫在開頭》等。蔣方舟的寫作展示了對自身和「被時代綁架的一代年輕人」的關切。
本文經授權轉載自圓神出版《東京,若即若離》(原標題:2016.1.2(星期六)女子有才) (相關報導: 日本在那個時代曾遍地「黃金」,後來發展出的「商機」竟讓葡萄牙傳教士也吃驚 | 更多文章 )
責任編輯/林安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