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華府外交路線大辯論—當世界陷入戰火，美國該停止「獵殺怪物」嗎？

加拿大知名公共論壇「蒙克辯論會」（Munk Debates）上個月在多倫多請來四位美國外交政策的超級大咖：川普1.0的美國國務卿龐畢歐（Mike Pompeo）、曾任美國駐北約大使的盧嵐（Victoria Nuland）、芝加哥大學政治學教授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與哈佛大學甘迺迪學院國際事務教授沃爾特（Stephen Walt），討論一齣目前正在國際舞台上演的戲碼：美國該不該到海外去獵殺怪物？

在主持人魯德亞德·格里菲斯（Rudyard Griffiths）的穿針引線下，主張「美國必須挺身對抗怪物」的「美國主義者」陣營，由龐畢歐與盧嵐領軍；主張「美國應當保持克制、停止推翻他國政權」的「現實主義者」陣營，則由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出戰。這四位深具影響力的外交決策者與重量級學者，針對美國是否該繼續扮演「世界警察」（或者說「魔物獵人」）一事，進行了長達近兩小時的激烈交鋒。

這場辯論的論題，其實來自於美國前總統約翰·昆西·亞當斯（John Quincy Adams），他在1821年還是美國國務卿時在國會指出，美國是自由與獨立的祝福者，但是不應出國「去尋找怪物來消滅」，否則將捲入超出自身能力的麻煩裡。沃爾特一開場便將這場辯論定調為「現實主義者與十字軍派之間的對決」。沃爾特指出，現實主義者並不反對美國參與世界事務、或者支持「以規則為基礎」的國際秩序，問題是美國是否應該成為一個「十字軍國家」，試圖透過推翻其他國家的政府來重塑世界。亞當斯當年在國會山莊的警語，若用現代的語境來重述，就是「美國不該在國外推動政權更迭」。

沃爾特隨即舉出大眾熟知的許多失敗案例，強調推翻外國政府來推動民主，幾乎總是讓情況變得更糟。更動他國政治體制是一項非常龐大的社會工程，而且通常發生在美國人根本不了解的地方；其結果往往無法帶來充滿活力的民主，而是造成混亂、破壞以及數千名無辜者的死亡。沃爾特直言，包括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亞的現況，乃至於最近幾個月對伊朗開戰所造成的損害，都是血淋淋的教訓。

米爾斯海默則引述布朗大學沃森研究所（Watson Institute）與《刺胳針》（The Lancet）的研究，強調自2001年九一一事件以來，美國在中東地區深度參與的各種戰爭，直接或間接導致了450多萬人喪生；從1971年到2021年的50年間，美國實施的單方面國際制裁，更導致2800萬人死亡。米爾斯海默痛批，當美國成為一個十字軍國家，並將國際制裁作為推動政權更迭的工具時，這就是其造成的駭人代價。1996年的美國駐聯合國大使歐布萊特（Madeleine Albright）曾說「美國制裁導致50萬伊拉克兒童死亡是『值得的』」，但米爾斯海默直言，自九一一事件以來，美國根本沒有任何一次成功推動政權更迭、並且帶來民主的案例。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面對兩位知名學者的猛攻，川普政府的前國務卿龐畢歐則以一首鄉村老歌發動反擊。龐畢歐引述了肯尼·羅傑斯（Kenny Rogers）的《郡裡的懦夫》（Coward of the County），故事描述湯米從小被父親教導「盡可能的遠離是非，不必靠打架來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因此他也被人們看不起。直到湯米的愛人慘遭三名暴徒欺凌，湯米這才終於發動反擊，從此郡裡再沒有人認為，湯米是一名懦夫。

龐畢歐試圖透過這首歌說明「邪惡真實存在」，如果我們不去追捕怪物，怪物就會找上門來傷害我們，因此如果美國不去獵殺怪物，怪物就會毀滅我們。龐畢歐甚至開始清點現存的「怪物」清單：發動烏克蘭戰爭的俄羅斯總統普京（Vladimir Putin）、發動九一一恐攻的基地組織、以及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龐畢歐在辯論中特別向加拿大觀眾喊話，指出正是習近平這個「怪物」無理扣押了兩名加拿大公民（指康明凱與斯帕弗，即著名的「兩個麥可」事件），批評習近平根本不在乎無辜者的死活，正如他對新冠病毒導致數百萬人死亡無動於衷一樣。

龐畢歐強調，基本的體面要求西方世界的領袖不能成為世界的懦夫，他們必須正面迎擊這些威脅。盧嵐在聲援龐畢歐時直指兩位學者的「離岸平衡」（Offshore Balancing）太過天真，她回顧了1930年代的歷史教訓，當時美國坐視希特勒幾乎接管整個歐洲、日本帝國軍隊幾乎主宰亞洲；直到美國與加拿大及全球自由國家聯手，才終於擊敗這些怪物、進而建立北約（NATO）、歐盟與聯合國等機構，迎來了史上時間最長的和平繁榮。

盧嵐回憶她在1990年代於莫斯科任職時，俄羅斯高層曾屢次警告美國，基地組織正在阿富汗擴張，將對美國構成潛在威脅。然而當時的美國情報單位並未認真看待，認為「不過是幾個躲在洞穴裡的人，怎麼可能威脅我們」，甚至以為這是俄羅斯把美國拖進麻煩的陰謀。盧嵐沉痛地表示，美國最終在九一一事件付出了慘痛代價——對身邊怪物的忽視與不作為，往往比在複雜的獵怪行動中犯錯，付出更為龐大的代價。

這場蒙克辯論會的舉辦時間，除了烏克蘭戰爭仍在僵持之中，美國與以色列更聯手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中東局勢自然也成為雙方唇槍舌戰的主戰場。龐畢歐毫不掩飾他對川普總統攻擊伊朗的全力支持，因為伊朗政權資助了哈瑪斯在以色列進行大屠殺、支持了黎巴嫩的真主黨，甚至對龐畢歐本人下達百萬美元追殺令的邪惡政權。龐畢歐痛批伊朗對西方文明構成巨大威脅，強調如果川普在第一任期就採取現在的強硬行動，杜拜或阿布達比就不會遭到伊朗的無人機攻擊，歐洲也不會面臨長程飛彈的威脅。龐畢歐認為，必須現在就解決伊朗問題，否則伊朗一旦取得核武，美國與全球將陷入極大危險。

對於龐畢歐的主張，哈佛大學教授沃爾特則提出嚴厲反駁。沃爾特要求觀眾回想幾個月前的狀況：當時荷莫茲海峽是開放的，油價在每桶60美元左右。美國發動戰爭後，伊朗政權並未被推翻，反而變得更加激進，油價更飆升至每桶100美元以上，連化肥都無法運出波斯灣，全球糧食價格上漲與飢荒眼看就要爆發。沃爾特更批評龐畢歐擔任國務卿期間，單方面退出了具有聯合國安理會背書的《聯合全面行動計畫》（JCPOA，即伊朗核協議）。在退出協議前，伊朗只擁有300公斤、濃度3.6%的濃縮鈾；但在退出協議並爆發戰爭後，伊朗如今已擁有超過1萬公斤的濃縮鈾，部分濃度高達60%，這正是退出核協議的戰略錯誤所致。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米爾斯海默則拋出了「北韓對照組」，強調北韓之所以能免於美國的推翻與攻擊，正是因為平壤擁有核武，這對伊朗來說是極具說服力的教訓。米爾斯海默認為，伊朗將以色列與美國視為生存威脅，這才是伊朗發展核武的根本動力。美國如今對伊朗發動軍事行動，只會讓伊朗更想要獲得核武這張保命符。至於盧嵐則坦言她當初並不支持撕毀JCPOA，畢竟拜登政府花了四年時間試圖讓伊朗重返談判桌，儘管盧嵐不完全支持當前的軍事選項，但她也強調「絕不能允許伊朗擁有核武」，否則以色列、沙烏地阿拉伯、德國恐怕都會跟進，讓整個世界將陷入核擴散的夢魘。

烏克蘭戰爭則是這場辯論的另一條戰線，米爾斯海默再次強調他的著名觀點：烏克蘭戰爭在很大程度上是「美國的錯」。米爾斯海默指出，俄烏戰爭的本質是俄羅斯的「預防性戰爭」，畢竟北約自1990年代開始擴張，直到2008年4月的布加勒斯特峰會，北約更宣布要將把烏克蘭納入聯盟；俄羅斯對此明確表示反對，認為北約東擴是絕不允許發生的生存威脅。米爾斯海默以美國的「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為例，美國在古巴飛彈危機時，也絕不允許蘇聯在美國的後院部署軍事力量，因此華府本該理解俄羅斯對北約逼近邊界的恐懼。

米爾斯海默強調，在烏克蘭戰爭爆發後不久的「伊斯坦堡談判」中，普京其實再次表態「無意征服烏克蘭全境」，他只是想阻止烏克蘭加入北約；但當時在英美兩國的干預下，烏克蘭最終退出了談判，導致烏克蘭長年陷入戰火、甚至失去五分之一領土的悲慘下場。針對米爾斯海默的說法，親身參與美俄烏三方交涉的盧嵐發動強烈反擊，她強調北約只是一個防禦性聯盟，「如果你不來找它，它也不會來找你」。盧嵐回憶，在1997年北約擴大時，美國兩度邀請俄羅斯建立夥伴關係，是莫斯科自己無法擺脫蘇聯時代的冷戰心態。

盧嵐更以歐巴馬政府談判代表的親身經歷，反駁米爾斯海默對伊斯坦堡談判的觀察。盧嵐指出，當年普京的「小綠人」佔領克里米亞時，烏克蘭曾經提出給予東部地區類似加拿大魁北克的自治權限，但普京拒絕接受；當拜登政府發現俄羅斯的戰爭計畫並且提出警告時，烏克蘭甚至準備宣布「暫停尋求加入北約」，但普京依然不買單，因為普京真正想要的是就是推翻烏克蘭政權。盧嵐認為米爾斯海默根本沒搞清楚事實，俄羅斯之所以願意在伊斯坦堡談判，因為當時俄軍在戰場上正在吃敗仗；而美國之所以建議烏克蘭不要接受俄方要求，是因為俄羅斯要求全面削弱烏克蘭的防禦武器上限，形同讓烏克蘭解除武裝、任由普京宰割。

龐畢歐也對「北約威脅論」嗤之以鼻，認為這套說詞純粹就是俄羅斯的宣傳戰。龐畢歐分析，北約在俄羅斯邊境存在了數十年，如果普京真的覺得受到威脅，早就對北約動手了；普京發動戰爭的真正原因，是因為這位領導人就是一個認為「蘇聯解體是上世紀最大災難」的怪物，他畢生所願就是重建俄羅斯帝國。龐畢歐強調，把烏克蘭的悲劇怪罪於布魯塞爾準備讓烏克蘭加入北約，根本不合邏輯。

在伊朗與俄羅斯之外，辯論雙方對於「如何定義怪物」也爆發激烈交鋒，因為沃爾特直言美國的外交政策充滿雙標。曾寫就《以色列遊說團體與美國外交政策》一書的沃爾特認為，美國最近在中東的決策很大程度受到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的影響，更不要提川普身邊那些親以色列的幕僚。他直言這是一場「替以色列打」的戰爭，根本不符合美國自身的國家利益。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沃爾特更質疑，以色列轟炸周邊鄰國、甚至轟炸美國的盟友卡達，美國為何不認為以色列的行為是「怪物」？米爾斯海默則引述人權觀察（Human Rights Watch）、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以及以色列人權團體B'Tselem的報告，指控以色列在加薩的行為已經構成「種族滅絕」（Genocide），而這一切卻都是在美國的資助下、甚至使用美國提供的武器完成的，這讓美國也成了這場種族滅絕的共謀。

面對種族滅絕的指控，龐畢歐反駁米爾斯海默再一次錯誤認定事實。龐畢歐表示，種族滅絕有非常嚴格的定義，他曾在國務卿任內宣告中國政府觸犯種族滅絕罪，但以色列在加薩走廊的行動純粹「出於自衛」。龐畢歐強調，雖然戰術上的錯誤在所難免，但他相信以色列會對錯誤做出修正。以色列政府的意圖也非常明確，如果伊朗的代理人部隊撤出戰場，以色列絕無滅絕其他種族的意圖。

辯論最後，四人的交鋒收斂到一個務實的問題上：如果不當十字軍，那美國該做什麼？沃爾特表示，現實主義者絕非主張美國應該退縮回西半球，他主張中國是一個正在崛起的「同級競爭對手」（Peer Competitor），美國該做的是在亞洲積極平衡中國。這意味著美國應該建立同盟、維持在亞洲的軍事力量，同時專注於國內建設、主導關鍵科技，這樣才能更有底氣與實力與中國競爭；而不是像龐畢歐等人所主張的那樣，把數兆美元的時間、注意力與資源，揮霍在中東這種邊緣衝突上。

沃爾特也引述了《經濟學人》的封面故事對習近平心態的分析——「絕不要在敵人犯錯時打斷他」。沃爾特認為，當美國在中東深陷泥淖，最開心的就是習近平，因此美國若能停止「獵殺怪物」的愚蠢行徑，專注於遏制中國，美國與世界的處境都會好得多。米爾斯海默雖然反對在全世界進行政權更迭，但他表態「完全支持對台灣提供武器」，甚至自稱是「少數幾個認為如果台灣遭中國攻擊，美國應該出兵保衛台灣的現實主義者」。

不過盧嵐對這種「只防堵中國」的策略不以為然，她警告當今世界的獨裁者與怪物們（中國、俄羅斯、伊朗）正在互相提供科技、武器與資金，合作程度是冷戰以來所僅見。如果美國放棄在歐洲與中東的領導角色，這些怪物就會聯手改變過去80年保護自由世界的規則，美國最終將花費更多成本、面臨更大規模的戰爭來收拾殘局。 （相關報導： 「扣除AI與晶片，台灣的出口其實暴跌了40%！」《經濟學人》揭露AI榮景的陰暗面：台日韓面臨「去工業化」危機 ｜ 更多文章 ）

龐畢歐則在辯論結語中強調，「美國準備好贏」才是唯一的解方。龐畢歐指出，所謂勝利就是確保這些怪物停止威脅美國與盟友；這不是要求所有國家都變成民主國家，但至少必須尊重基本人權，且不侵犯他國主權。龐畢歐堅信，當美國、加拿大與西方文明願意共同承擔代價、挺身對抗怪物時，世界才會變得更加安全。這場長達近兩小時的蒙克辯論會，最終在現場觀眾的第二次投票中落幕。根據主持方公布的結果，支持「不要去獵殺怪物」的比例微幅上升至56%、反對者維持45%，現實主義陣營的米爾斯海默與沃爾特，可說以技術性擊倒（TKO）微弱勝出。但無論哪一方，其實都支持「美國一定要對付的敵人就是中國」，而台灣在這四位美國外交菁英的規劃中，也都將是美中競爭（甚至衝突）的最前線。